有琴天

“对谈”野村万斋

有琴天 — Mon, 11 May 2009 17:42:00 GMT

野村万斋扮演的阴阳师安倍晴明，诠释了“是真名士自风流”这句话。

若是单论相貌，野村万斋与众多的偶像明星比起来，只能算是中等偏上而已。但他活色生香地塑造了安倍晴明的绝世风姿，这不能不让人称奇。哥哥的容貌本来就很美，所以他演的程蝶衣再怎么惊艳，也不会超越我的想象。野村万斋不一样。

而安倍晴明与程蝶衣也不一样。蝶衣最刚强的时候，也仍然是处在感情的刀俎之间。反观安倍晴明，就算在他最显柔媚的时刻，也置身于真正的男人游戏之中，考较力量，性命攸关。

野村万斋扮演的安倍晴明，代言了一种千锤百炼的美，示范了容貌平平的男子或者女子转化为惊世尤物的可能。从一个层次上说，这是仪态、姿势和气质，从另一个层次上说，这是刻苦和专注——无论是安倍晴明娴熟直至优美的咒术与舞蹈，还是野村万斋从三岁起就开始接受的狂言训练。

“对谈”是《阴阳师》的两位男主角——野村万斋和伊藤英明——在电影完成后的谈话记录。本来是当做八卦来看的，看后却有些意外。在野村万斋的谈话中，体现出一种成熟却又有些独特的世界观来。

（一）某个侧面的本色

伊藤英明提到，编剧和制片人都坚持“能够出演安倍晴明的演员非万斋不可”。最后的结果证明是，万斋演的晴明，在他创造的这个“型”上已经登封造极，其他人无法再以同样的“型”超越他。以后再有演员要扮演安倍晴明，或许只有另辟蹊径，创造一个新的“型”，才有获得成功的可能。

万斋创造的这个晴明的“型”，在多大程度上类似他自己呢？英明说越和万斋接触就越会被万斋吸引，因为万斋有很多“侧面”。然后英明和万斋两个人都提到了一些事情，体现出晴明和万斋本人之间的相似来。这就难免会让我这样的读者觉得：野村万斋是在自己的某个侧面上，本色出演了安倍晴明。

在英明看来，晴明和万斋本人都具有神秘感，也都有很强的存在感，就像冰川水的流淌，透明却不虚空。他认为万斋是奇幻的人物，难以全面地了解，和安倍晴明相当接近。

在万斋自己看来，他和安倍晴明都是很好的观察者，致力于调整平衡。万斋引用编剧梦枕貘先生的话“安倍晴明并不是一个超能力者，而是一个科学家”——可以很准确地观察均衡，从而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控制，也就是调整矫正平衡。毫无疑问，万斋是倾慕这一点并且也在有意识地这么做的人。他谈到自己和英明、绘里子打牌的时候，他认真地观察他们的特点，然后进行了算计，最终赢了牌局。虽然被绘里子说“好假啊”，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一种他认为“科学的”行为。

由于有这样的认同感，相信万斋从扮演安倍晴明中得到了不少的乐趣。

（二）就像是在编程

伊藤英明和野村万斋谈到狂言稽古，万斋说狂言稽古就像是在编程，一开始谈不上“美的意识”，一举一动以"正确"为标准。就像是把正确的程序输入人的身体。而“为什么正确”是后来，等到自我意识萌发后，才考虑的事情。万斋很庆幸他后来选择了狂言，否则将会是非常寂寞空虚的。

英明认为这样的训练虽然是强制的，辛苦，而且被训练者也会有不愿意的时候，但是其结果令人羡慕，让人可望不可及。

然后万斋打了一个比方，说这样的训练像是送给了他一个性能很高的照相机，他必须要把使用相机的技能掌握得非常熟练。但在这些数码式的东西之外，最后还是要用到人类特有的感性，需要感受到各种各样的时代的特点，来演绎作品，给观众以感染力。

万斋谈到的像编程一样的训练和感性的注入，让人感觉到存在着先后顺序。先是编程，然后才是感性的注入，似乎无法颠倒。好像是神仙用泥巴捏了一个人，然后才吹气让他活了起来，而不是先凭空吹了口气，然后才开始捏泥人。

（三）枯萎后才能达到的境界

野村万斋和伊藤英明的有一段话非常有趣，因为他们两个人的语言正好可以作为他们所讨论的内容的一个鲜活例证。

野村万斋说的是人生阶段与境界的关系，必定要到了某一个人生阶段，才可以达到某种境界。正常的情况是，有的境界到了成熟的阶段才可能达到；极端的情况是，有的境界是需要到了枯萎的阶段才可以达到。

然后万斋以父亲和自己来作为例子：70岁的人和35岁的人演同样的狂言角色，在技巧上都无懈可击，炉火纯青的前提下，做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甚至可以说完全两样。万斋以花作喻，每一个年龄都有自己的花——时分的花，一路都要盛开下去。这就是能剧祖师世阿弥的关于“真正的花”的理论。对于狂言师们来说，这是一个规律，遵循照做的不二法门。

貌似英明一时之间没有理解到这个，还在说“时分的花…要是我能开放就好了，永远不要枯萎”。而万斋就回答：“你不是一直开放着吗…”

英明理解的意思是一个人的一生像某种花，要经过一些什么才能够到达花期，才可以盛开——比如像玫瑰，要怎么精心培植，怎么耐心等待，最后才能开放。而万斋的本意是，人的一生是变幻的花，比如20岁的时候是玫瑰，30岁是樱花，40岁时菖蒲…70岁是梅花，在每个年龄段都要盛开自己“时分的花”。在自己是菖蒲的时候，就要以菖蒲的最美姿态而出现，不需强意去做梅花。

说他们的语言正好是个例证，也就是这里。可能英明下来细想一下，也会明白万斋的话了，但一时之间他不理解万斋到底在说什么，因为英明只经历玫瑰盛开，他没有“可以在下一个阶段作为另一种花盛开”的概念，也不知道会有变幻出现，他能想象到的空间就是持续盛开或者枯萎。而万斋就已经至少变幻过一次，虽然不知道以后会具体成为怎么样的花，但他至少知道还会变幻，他的想象空间已经要大得多。

万斋和英明在这一点上的不同，正好就是“人生阶段与境界的关系”。

zt 章诒和颜长珂:从电影《梅兰芳》谈梅兰芳

有琴天 — Mon, 22 Dec 2008 19:58:00 GMT

章诒和颜长珂:从电影《梅兰芳》谈梅兰芳

● 章诒和颜长珂

梅兰芳（一八九四—一九六一）本名澜，又名鹤鸣，小名裙子，群子，号畹华，别署缀玉轩主人，艺名梅兰芳，江苏泰州人。祖父巧玲，父竹芬皆名伶，世居北京。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七）丧父，从伯父梅雨田。

一九Ｏ二年八岁，居姐夫朱小芬（蔼云）家中，开始与朱幼芬、表兄王蕙芳一起在云和堂学正工青衣，师从吴菱仙。一九Ｏ四年十岁在广和楼初次登台，十七岁（一九一Ｏ）与名武生王毓楼之妹王明华结婚。

梅兰芳大红在民国十年（一九二一年）左右。一九二二年自组班社（承华社）由是进入了巅峰时期。一九二七年北京顺天时报投票选名旦，梅兰芳成为“四大名旦”之首。

    关于梅兰芳的身世、习艺以及堂子的话题

    章诒和（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伶人往事》作者）：
    关于梅兰芳的出身，有很多说法。如果你不懂中国戏曲历史和晚清社会状况，那有可能对此产生误解。晚请时期，中上层阶层消费者如商人，文人，官僚等的娱乐项目主要是戏园子和堂子。堂子，从嘉庆、道光、同治，光绪持续了近一个世纪。堂子，打初叫“下处”，即伶人集体宿舍。嘉庆八年《日下看花记》等笔记中，就有了伶人以“堂名”作为住处标识的记载。所以，堂子，私坊，下处，各种说法都是指伶人的住处。伶人自己都叫堂号。

逛堂子叫打茶围，从事打茶围行业的伶人叫相公。相公从事的是“以歌侑酒”“以曲伺人”的服务。所以他们又叫歌郎。“打茶围”是歌舞表演的配套服务，伶人演完戏，也在这里服务，额外挣一份钱。台上看戏，台下看人，男人们就乐此不疲了。由于歌郎是陪酒，陪聊，陪笑，也就善歌，善酒，善谈。他们特别能体味男人的心理，迎合男人爱好，多有女性化倾向。歌郎必须习艺，有色，有艺，还有一副好性情，包括谈吐，走路，笑容，眼神等等。既学会应付顾客不同的需求，还要不忘保护自己，这一套本事真可谓严酷。由于堂子业由于必须要有好歌郎，所以，很多是由名伶兼营。越到后来，堂子业主就越重视歌郎舞台演艺的提高。这样，“堂子”作为科班的职能，就开始上升。梅巧玲就是堂子业主，开了“景龢堂”。所以北京的堂子除了是娱乐业之外，它还是培养名伶的重要渠道，这个职能和科班相同。从道、咸、同、光四代二百一十五个名伶，堂子出身的有一百三十九个，占百分之六、七十。所以当时出身堂子的名伶，非但不以这种出身为耻，相反，能出身在名堂却是一见非常荣耀的事。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明星学校。对于自己的弟子，有的在自己的堂子里培养，有的送到别的堂子。如梅兰芳的伯父是把梅兰芳送到梅的姐夫朱小芬的“云和堂”。

梅兰芳从小在“云和堂”著名教坊学艺。人称“梅郎”，侑酒为业，也是被看好的歌郎，他的成名与自幼在堂子学艺和更为全面的调教、训练直接相关。梅兰芳福人，运气上佳。本事学好，恰逢“堂子”衰落，这使他避免了走上“红歌郎”的道路而进入演艺界。而那时又正是打造京剧艺术的重要阶段。梅兰芳走红后，由梅社印行的《梅兰芳》经过用心的筛选，把梅兰芳与“堂子”“歌郎”生涯全部删去。他们（包括赵叔雍，冯耿光）是想把他捧成艺术界的“伟人”。如果我们对艺术史和晚清民国史稍有知识，便决然不会把“堂子”等同于“妓院”之类。

真实的叙述丝毫不会玷污梅兰芳的艺术声望和成就。半个世纪以来，大陆所有关于梅兰芳的身世的文章，都回避的“堂子”，包括《梅兰芳的舞台生活四十年》，梅家人主编的《一代宗师梅兰芳》以及《中国戏曲志·北京卷》。因为这时的梅兰芳成为一面旗帜。

颜长珂（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资深研究员）：
我从未看到关于梅雨田进宫受辱的材料，清宫档案里似乎也没有。梅雨田是个著名的琴师，曾长期给谭鑫培伴奏。梅氏从梅巧玲开始是四代京剧世家，当时唱戏的虽说是下九流，但如果唱出来了，也是很有地位的。俗话说：干一行怨一行。说老实话，梨园子弟若不唱戏，他能干啥？他们除了这一行，也干不了其他的。梨园行的子弟基本上只有这一条出路。一九四九年后，政府成立了中国戏曲学校，招生时对梨园子弟取消了优待。无奈之下，艺人们自己成立了一个“艺培”学校，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去，还是继续吃戏饭。总之，梨园行除了程砚秋坚决不让他儿子干这一行，几乎没有多少例外。

    虚构的“十三燕”和真实的谭鑫培

    颜长珂：
    “十三燕”是虚构的，原型应该是谭鑫培，因为在《汾河湾》中和梅兰芳配戏的，就是谭鑫培。那时谭鑫培已经菊坛魁首、京剧泰斗，梅兰芳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啊。以前在京剧中老生是最重要的行当，居于中心位置，而旦行提升到重要位置，则是在四大名旦之后。再说，谭鑫培是一八四七年生，梅兰芳生于一八九四年。用今天的话来形容一个是季羡林等级的人物，一个还是大学生，他们怎么可能形成竞争之势？准确地说，老谭与梅兰芳同台是提携后辈。谭鑫培老了上座赶不上梅兰芳，但是无论如何不存在这么残酷的竞争。事情过去没几年，谭鑫培就去世了。

    关于梅党
    梅兰芳和福芝芳

    章诒和：
    梅兰芳身边有个智囊团，个个聪明，他们能进出梅兰芳的书房“缀玉轩”。这些人被称之为“梅党”。“梅党”成天给梅兰芳的剧目出主意，对他演出说长道短。请问：能给梅兰芳出主意、挑毛病的人，是什么人？自然是在那个时代有着充分文化教养和审美经验的人，是大银行家、大实业家、大名士。“梅党”的主将有冯六爷（耿光）、李释戡、吴震修、齐如山、赵叔雍（“申报”主笔，后做陈公博的秘书长）、许姬传（祖父进士，本人在直隶银行和财政厅任科长等职）以及叶恭绰等。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大头头，几乎都是“梅党”。他们给梅兰芳出谋划策，编戏改戏，是文人与艺人的亲密合作。梅兰芳是个大大的“福人”，身边汇聚了那么多的高士、大家。这些人把自己的学养、智慧、以及对京剧独到的眼光都无条件地传送给梅兰芳，成就他为艺术大师。《霸王别姬》是梅的经典剧目，久演不衰。这个戏就倾注了吴震修的大量心血。他是留日的，学的是经济，长期在担任中国银行任要职，做过中行南京总行总经理。原来这个戏叫《楚汉争》由齐如山执笔，初稿出来。吴震修听说梅兰芳和杨小楼合作唱这个戏，便把稿子拿过来看看。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张口就说：“戏太长，要两天才能演完，不好。”齐如山听了，不大高兴。说：“我为了这个戏，费了不少日子，已经完工，你不早说，现在要大拆大改，我没那么大本事！”说罢，把本子扔给吴震修。从来没写过戏的吴说：“给我两天功夫，后天交卷。”所有人都为吴震修担心。但梅兰芳拍板了！决定请吴震修试试。结果，全剧从二十场减为十二场，随着演出，越磨越精。十二场再减为八场。成为梅派代表剧目。我们问“梅党”是干啥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策划、包装、筹资，讨论剧本。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现在演员们也没有梅兰芳这样的雅量。 ( http://www.tecn.cn )

梅党的头号人物是冯耿光，人称冯六爷。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的军事却精通经济，归国后担任中国银行的董事长。他不仅是终身梅党，而且是梅的经济支柱。一切梅兰芳无法应付的难题，大多由他出面摆平。特别是经济问题。梅兰芳十四岁与之交往。两人熟得不能再熟。冯六爷在家里叫他“傻子”，意思是梅兰芳除了戏，什么都不懂，傻到不能再傻，有人在场，则称“畹华”。毫不过分地讲，梅兰芳一辈子每逢大事，都有他的参与。最典型的事例，就是梅兰芳的婚姻。他的第一个妻子叫王明华。那是包办婚姻。第二次与福芝芳结合是冯耿光竭力促成。福芝芳从前在天桥唱戏，母亲是旗人，擅武功，闹义和拳的时候，她能手持大刀，上房顶。丈夫病亡后，她一心培养女儿，果然，在天桥唱出些名气，被称为“天桥梅兰芳”。冯六爷看了，觉得很不错，这个不错包括认为她能“生”，便忙着撮合。梅兰芳听说天桥有个梅兰芳。好奇，也就跟着去了，看了觉得果真不错。这样，冯就进一步提亲。一九二一年冬，他们结为夫妻。福芝芳是正式的另一房夫人。虽是撮合，但婚后，夫妻感情很不错，果然也能生，生了好几个，男孩女孩都有。要知道，梨园行讲究的是一代一代的艺术传承，骨血是重要纽带。福芝芳厉害，但也大气。我在书中有介绍，比如，对马连良夫人陈慧琏文革中，接到家中一住就是六年。让出自己梅家墓地安葬马连良夫妇。对杨宝忠也是如此，一周里三天在自己家里就餐。

    关于邱如白的原型齐如山

    颜长珂：
    齐如山属于传统的老式文人和学者。生于一八七五年，河北高阳人。早年留学欧洲，涉猎外国戏剧。
    齐如山对梅兰芳的兴趣，确实出于对戏曲的兴趣，他给梅兰芳写过一百多封信，都是谈艺术，他主要给梅兰芳查资料，写剧本。齐如山在艺术上是有自己观点和看法的，通过对梅的指导，也是艺术理想的实现。比如，他想把戏曲舞蹈化，所以梅兰芳有了像《嫦娥奔月》、《天女散花》等充满舞蹈场景的剧目。

齐如山当时给梅兰芳写信论及《汾河湾》中的表演，按说梅兰芳可以不理，因为戏曲在舞台上一个人唱，另一个人就不能表演，祖师爷就是那么传的。这里可以说齐如山讲的是外行话。但是梅兰芳接纳了他的意见，从这一点看来，梅兰芳这个人的确外圆内方，能走到后来的境界也有他虚心的原因。

齐如山还利用梅兰芳提供的良好的专业条件，对戏曲做了分类研究。他把京剧戏班中的各个方面以及历史渊源，都梳理得清清楚楚。他的兴趣和爱好就在这里！如果把齐如山对梅兰芳朝“男男关系”方面暗示，都是错的。齐如山接近梅兰芳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就像陈叔通与程砚秋，张伯驹和余叔岩，他们什么都不图，就是喜欢。

但是，按照当下导演的口味，不可能不虚构，编造一些吸引人眼球的东西。我们是从事研究工作的。任何判断都必须有史料、档案的支撑。不能猜，更不能编。

    关于梅孟“爱情悲剧”

    颜长珂：
    孟小冬的事情以前一直讳莫如深。他们是一九二六年认识的，孟小冬也出生在梨园世家，祖籍是北京，但是她一直在上海学习唱戏。这一年她到北京来，一般认为南方的京剧是野路子，京朝派为正宗。孟小冬到北京来唱戏是认祖归宗。她当时在北京的天桥一带唱戏，而当时成了角儿的艺人是不到道南（主要指天桥）唱戏的。

梅兰芳和孟小冬一九二七到一九三一，四年共同生活，根本谈不上爱情，更也不是什么爱情悲剧。我认为就是“梅党”撮合并上演的一出梨园风流戏。梅兰芳以及孟小冬没有时间谈恋爱，他们也没有同台。梅孟情节类似贾琏偷娶尤二姐，后来破裂也是必然。所谓“梨园佳话”，更多是梅党的操弄，实际上也是交易。

章诒和：
梅兰芳三次婚姻，都是明媒正娶。梅兰芳从来不是菊坛徐志摩，决无什么浪漫情怀。要知道，名伶成功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能守身如玉，男女之事自己要把握得住。这个行业，男女接触机会很多，台上表演各种情感，台下也容易生出感情来。由慕而爱，由爱而迷，由迷而胆大妄为，最后身败名裂，有人为此送命。事例太多太多。一堕深渊，便不可自拔。梅兰芳是懂得的，他一生都是慎之又慎，始终坚守自持。典型的事例是与孟小冬的关系。一九二五年梅兰芳三十一岁，那时孟小冬十七岁。他们在冯耿光的家中相识，排练《四郎探母·坐宫》。两人的表演配合得严丝合缝，在座的一群梅党，听下来真有“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一九二六年，王克敏（留日生，中法实业银行总裁，北洋政府财政总长）五十寿，唱堂会。由梅兰芳与孟小冬演《游龙戏凤》，梅兰芳演一个天真烂漫的村姑，孟小冬扮风流倜傥的正德皇帝。台上演活了，台下看傻了。齐如山、冯耿光等人觉得他俩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何妨凑成绝配姻缘，也是人间佳话。当然他们是愿意的。梅喜欢孟的年轻、美貌，才气。这事对孟正是求之不得。媒人齐如山，李释戡。新居就在冯家，梅兰芳也是先带孟小冬探望了住在医院的王明华，王见了，取下戒指给孟带上，表示认可。当年娶福芝芳也是事先征得王明华同意的。这娶孟的事，却瞒了福芝芳。大家都知道福的脾气。孟小冬也算正室（即所谓两头大），不是偏房。因为梅兰芳兼祧两房，可以有两个妻子。而绝育的王氏久病在床，算不得真正意义的夫人。

一九二七年正月二十四日婚礼在东四九条三十五号冯公馆办的。嫁梅兰芳的女人当然就不能唱戏。福芝芳是城南游艺园的青衣头牌，嫁了就歇了。孟也必须如此，婚后，虽然梅兰芳给她买余叔岩的唱片，手摇留声机，那能跟唱戏一样吗？虽然，也在补文化课，为她添置书桌，笔墨纸砚，大小字帖，还请了位老师，但乐趣终归有限。应该说结合的当年，就有了裂痕，九月，发生了大学生李志刚血案。李志刚是孟小冬的粉丝，想杀掉梅兰芳。他到冯家去要找梅兰芳，没见到梅兰芳，枪杀了梅兰芳的一个朋友。梅兰芳天生胆小，吓坏了。梅兰芳舍不得与孟分手，但压力，声誉，家庭，艺术，做人等种种严肃因素是必须考虑不得不作出抉择。他采取了对孟小冬逐渐淡化的态度。有时半个月，一个月去看看孟小冬。梅兰芳深知他的家必须在无量大人胡同，那里有老人，有孩子，再说福芝芳也是好妻子。对此，孟小冬做出了报复，私自离开“金屋”，风风火火到天津演了十来天的戏。这让梅兰芳领教了孟小冬的厉害。

    王明华
    孟小冬

    颜长珂：
    一九二八年八月，又发生了戴孝风波。就是把梅兰芳一手养大的梅雨田夫人去世。三天来前往吊丧的人无数，孟小冬剪了短发，头插白花，来到梅宅祭奠婆母。身怀六甲的福芝芳不让进。梅兰芳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让她进来磕个头就走。”福芝芳厉言道：“这个门，她就是不能进！否则，我拿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有个，和她拼了。”梅兰芳只好让步，叫孟小冬离去。孟小冬为什么要去祭奠，她要的是名分，但问题就出在名分上。离婚后，孟小冬在声明中说，梅“肩祧两房”，因为梅兰芳的大伯梅雨田也没有后代，所以孟小冬名义上要为梅雨田的一支作媳妇，等于两房都是太太。孟小冬去拜祭，但是福芝芳不让她进门，不让磕头，意味着她没有这个名分。

章诒和：
分手时间是一九三一年七月。分手也是梅党多次商议抉择的结果。冯耿光决定留福舍孟，理由是孟心高气傲，是人服侍；福芝芳随和大方，是服侍人。一锤定音。这时他们再不提从前说的“珠联璧合，梨园佳话”。

分手后，是各自艺术的丰收。一九三二年梅家举家南迁。梅兰芳开始了新的艺术阶段，演出了《抗金兵》，排演《生死恨》等剧目。孟小冬则重登舞台（一九三三），那时余叔岩因病已很少演戏，她先拜了鲍吉祥，专攻余派，这一唱，了不得，大受余派戏迷欢迎。一九三八年在泰丰楼余叔岩正式收孟为徒。其实，一九三四年就给余磕过头，余就给她说过戏。也只有和梅兰芳分手，余叔岩才能如此，要不然兰弟之妻怎么成为师徒？孟小冬这才登上了“梨园冬皇”的宝座。 ( http://www.tecn.cn )
对这段婚姻，梅兰芳是怎么说的？一九三四年正月，梅兰芳去汉口演出，名票南铁生接待，下榻扬子江饭店，见梅老板满面倦怠，以为是远路风尘之故。梅兰芳告诉他；“这次来汉口两期演出的包银是三万大洋。原也算不得什么，想把它送给孟小冬，做最后的了断。只有处理完了这些事，今后对大家都好，我也好静下心来研习。和她（指孟）生活在一起，总是顾虑重重，就算这回是白唱。”

孟小冬进门就封箱辍戏，苦闷也随之而来。她并无生养，脾气也日渐乖张。梅兰芳对南铁生说：“有一次外出吃饭，孟小冬先说要去东来顺，中途嫌不好，又改说去丰泽园，依旧不乐意。来回折腾好几回，最后还是回家就餐。”梅，福，孟三人生活上如此磕磕碰碰，谁的精神都抑郁。是孟小冬提出的分手，但更是梅兰芳生出了断之心。梅孟彼此都现实得很，其内心如何？我们谁也不知。一九五六年，梅兰芳率团到日本演出，在香港过境曾探望过寡居的孟小冬，是由马少波陪着他去的。这是人之常情。

    颜长珂：
    这个事情对梅兰芳来讲，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但是对孟小冬来说是沉重的打击。孟小冬后来和杜月笙结合，也称不上是爱情，就是找个落脚的地方，她离婚的时候告诉梅兰芳，“我离了，不能嫁得比你差，”实际上要找一个强过梅兰芳的人，很难了。

    对梅兰芳的认识

    章诒和：
    梅兰芳骨子里民国人物。因为梅兰芳基本上生活在民国，他的成家立业在民国，他艺术巅峰在民国，他的行为方式和人格定型都完成在民国。不了解民国社会很难准确把握梅兰芳。

梅先生的艺术和为人都极其高雅。他的艺术，从不惊天动地，从不山呼海啸，上下合度，刚柔相济，恰到好处。学起来不难，于平淡处见精深。平淡处却是集之大成。他的高雅也在日常生活里，一副好脾气。谁也没见过梅老板发脾气，永远是谦恭礼让，温文尔雅。而在“温良恭俭让”背后的烦恼与痛苦，有谁知道？

梅兰芳不是英雄，不是伟人，他是艺人。把他抬得再高，他还是个艺人。一辈子吃戏饭，即使后来他有了工资，工资是毛泽东的数倍，却分文不取，坚持用唱戏挣来的银子养活一家人。一九六一年，梅兰芳不幸去世，京城万人空巷为他送行。这不是因为他是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常委，全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中国京剧院院长，中国戏曲研究院院长。送他，看他就是因为他是艺人。但梅兰芳又不是一般的艺人，他的艺术超群，人品超群。用句不太雅的话来概括，即“戏子生涯，君子人格。”就说他的洁身自好，现在的高官未必能做到。光灿灿的金钱和响当当的头衔，都未能动摇他做人的根本，一生都在坚守艺人的本色。

梅兰芳是公众人物，是全社会的文化财富，是中华民族之瑰宝，子女没有权利垄断解释权，现在要写梅兰芳似乎只要子女通过了，就行了。何其荒唐！

    几年来陈凯歌的电影一路下滑，打梅兰芳这张王牌，谈不到弘扬传统文化，更多的是在拯救自己。

    （刊于二ＯＯ八年，十二月《瞭望东方周刊》）
    二ＯＯ八，十二，三

《太湖旧梦》首款预告片

有琴天 — Mon, 13 Oct 2008 19:45:00 GMT

足本方世玉

有琴天 — Sat, 11 Oct 2008 02:14:00 GMT

足本方世玉（注：内有天花乱坠吹捧傅声、贬低他人的情节）

　　
　　看了张彻的《方世玉与胡惠乾》，突然觉得李连杰演的那两部方世玉电影只能算作外传。不讲铜皮铁骨功，就难称为正宗方世玉，不讲他死于非命，也就不是足本方世玉。
　　
　　方世玉以童子身练铜皮铁骨功，其罩门位置合理地尴尬着，以至于他的死亡方式足以和腰斩、盘肠大战、五马分尸等并驾齐驱，永远在张氏惨死美学的星空中熠熠生辉。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奸杀令是否由此经过漫长的岁月演变而成，尚有待考证。（注：方世玉之死的背景是少林对阵武当，具有黑社会帮派间大火并的性质。这个题材如果拍成一部黑帮史诗片的话会是什么样？）
　　
　　足本方世玉不是人人可演，在张家班红人馆中，可能也只有傅声能够胜任。谁能想象王羽罗烈狄龙姜大卫会痛得哇哇乱叫、可怜巴巴地求妈妈和哥哥把他从在澡桶里放出来呢？何况某种比较敏感的惨死美学很可能破坏演员的高大或不高大形象：让王羽演吧，大约他自己不会同意。罗烈来个狰狞方世玉，张导演又不同意。狄龙姜大卫，多半就是他们互相不同意了（注：以上是猜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傅声则不一样。他具有一种罕见的特性，可以完美地调和天真无邪和玩世不恭这两种几乎成180度对冲的性格。他演的方世玉在电影的前半段像个小孩子一样嘻嘻哈哈，用手捂着罩门耍宝，后半段又白衣折扇，一身风流倜傥的公子派头。这种转变并不让观众觉得突兀，因为这两种气质在傅声身上是互相参杂，自然调和的。如果换一个演员来演出这个转变，则有可能让观众以为是澡桶里的药物重建了方世玉的脱氧核糖核酸，让他在练成铜皮铁骨功后从生物学意义上变成了另一个人（注：这里的观众就是指我本人）。
　　
　　
　　这个方世玉生的是悟空心肠唐僧肉。他象孙猴子一样好奇而灵敏，不受拘束，无忧无惧。在一个少见的温情场景中，他的表现也很像一只猴子：方世玉回到家里发现苗翠花被人所害，他静静地抱着妈妈，把她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颈，好像妈妈也搂着自己一样。当然张彻也照例拍了很多方世玉赤膊的镜头。其实傅声的身材和肌肉在张家猛男班中估计排名仅在姜大卫之上，但姜大卫包扎得严严实实，傅声却动辄脱衣。也许在“阳刚导演”张彻的眼中，傅声与张家班其他功夫男星有所不同。傅声裸衣展示的并非男性的阳刚之美，而是婴儿般的无邪之美；是用作祭祀的童男童女，是令妖族魔域才生妄念的唐僧肉。
　　
　　
　　傅声的鲜明的特性使他所塑造的角色有千篇一律之嫌。这其实也有一种好处，就是他可以演出本来不太讨好或者尴尬的角色而不损害自身的形象。对张彻电影而言，傅声起着一种自动纠偏功能。他那种乐而不淫，怒而不怨，哀而不伤的气质正好可以调和导演热血阳刚得过火的倾向。

以独臂刀为核心的三角关系

有琴天 — Fri, 22 Aug 2008 06:05:00 GMT

独臂大侠往往会成为多角关系的核心，也就是说桃花运势较佳。神雕大侠杨过自不必说，张彻电影中的独臂刀方刚和新独臂刀雷力也处在较小规模多角关系的风口浪尖，让多少围观者艳羡不已。需要说明的是，被砍断手臂X和大走桃花运Y之间并无可观察到的因果关系，只能说显示了强烈的正相关关系。

《独臂刀》中方刚被刁蛮小姐兼师妹齐佩砍断手臂，奄奄一息之际被村里的姑娘小蛮所救。小蛮不会武功，但她的温柔善良温暖了方刚的心窝，她赠送武林秘籍帮助方刚实现了人生价值。当齐佩向方刚表达多年的暗恋之情时，方刚冷冷地拒绝了她，回到了小蛮的身边，继续跟小蛮做意识形态内的斗争：是应该行侠仗义，还是应该莫管江湖闲事。

《新独臂刀》中雷力被奸人砍断手臂，隐居在小酒馆做前途不甚明朗的店小二。村里的姑娘巴蕉常来买酒，她的温柔善良让雷力的心窝半温不暖，她赠送的宝刀让雷力又苦又涩。不期而至的封俊杰一边实践着行侠仗义，一边又提议莫管江湖闲事。这种矛盾的统一让雷力领悟到人生的哲学，于是决心也矛盾并统一地和封俊杰加巴蕉三个人一起隐居到太湖边上去。

当然这只是简述三角关系，并不是概括剧情总纲。如果剧情就只有这些，“独臂刀”就成爱情悲剧电影了。但是我们可以透过“独臂刀”中的三角元素可以观察到张彻电影中根深蒂固的爱情观念：男人爱女人，就像老鼠爱大米。

男人爱女人是天经地义的，就像老鼠爱大米一样天经地义。大米可以滋养老鼠，老鼠也爱大米，保护大米，但大米却永远不可能理解老鼠，老鼠也不会把大米当作知己。就像方刚和小蛮的爱情，虽然小蛮温柔体贴，对方刚无微不至，方刚也对小蛮心意坚定，但方刚仍然感到孤独。方刚行侠时候需要向小蛮解释，这位老伯救过我的命，因此救他算不上管闲事云云。后来甚至不得不丢下哭泣的小蛮，去做张导演给他安排的侠义之事。这种关系在雷力和巴蕉身上更为明显，张导演借助封俊杰的口对巴蕉说:你不懂他。

虽然老鼠爱大米，但要振作老鼠的精神光靠大米却是不行的，还得靠懂得老鼠的知己--往往也就是另外一只老鼠，像封俊杰那样的。结识了封俊杰，雷力的脸上才有了笑容，他才知道独臂隐居的生活也是会变得有光彩，人生仍然是有希望，有乐趣的。封俊杰被奸人所害后，雷力不顾性命地为他报仇，体现了鼠为知己者死这个传统的经典主题。但在张彻电影中担任知己角色的只可能是男人。齐佩虽然习武，又和方刚从小一块儿长大，看上去很有希望成为方刚的红颜知己，可惜张彻电影中几乎不存在红颜知己的概念。女人要么当大米，要么连大米都当不成，不然就是祸水了，可以导致老鼠反目，重点始终都还是要落在老鼠和老鼠的关系上。

《新独臂刀》三角关系的另一奇妙之处在于封俊杰和巴蕉的关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眼神，各自都吃了一惊，似乎在说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后来巴蕉被封俊杰所救，巴蕉投身于封的怀中哭泣，封也尽心安慰她，并没有通常初识男女之间的见外。这种熟络对封俊杰来说可能是爱鼠及米，对巴蕉来说也许是欣喜地发现保护她的老鼠数量翻了一番。

《独臂刀》三角中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而《新独臂刀》三角中没有一个人是孤独的。所以虽然后者悲剧色彩更浓，但观看起来却会感觉更温暖一些。

为悲欢哀怨妒着迷

有琴天 — Wed, 20 Aug 2008 12:22:00 GMT

《兵临城下》是我看懂的第一部战争片。
　　
　　以前也看过好些战争片，从《地道战》到《黑鹰坠落》，都没有看懂过。不是说看不懂内容，而是对于那些电影里的角色，只可以从思维方面理解他们的感受，却不能真切体会。打个比方说，看到角色吃梅子吃得眉头紧皱，我了解那梅子很酸，觉得这情景有趣，自己却没有口中生津。《兵临城下》不同，可以让我体会到角色的感觉，为他们的悲欢哀怨妒着迷。我甚至喜欢里面的所有的主要角色。
　　
　　兵临城下，就算战争是生活的全部，人心之本能却没有被阉割。男人的英俊和女人的美貌仍然能激起心中爱慕，名满天下这浮世虚名也可让叫人欢欣喜悦，而妒忌和自利的毒蛇在旁环伺。丧失亲人的痛苦不会剥夺他们享受高级雪茄或者男欢女爱的权利。对纳粹的痛恨没有折损对德国诗歌和哲学的热爱，执守军人天职之时也不畏惧自己的怀疑与困惑。
　　
　　男女主角最后健全地活下来并重聚了，这真是一个战争片的奇迹。但他们如果曾经失去喜怒哀乐中的任何一种能力，那他们早就不健全了。《兵临城下》的主要人物似乎都未受损，在各自排山倒海的战争宣传狂潮中没有以爱国口号代替自己的思维和感受，保持着个人的独特与复杂性，这才是战争片的奇迹。

《人民英雄》：英雄也变态

有琴天 — Mon, 18 Aug 2008 06:33:00 GMT

1987年的《人民英雄》是尔冬升导演的第二部作品，据说是翻拍艾尔·帕西诺1975年的电影《热天午后》。我没有看过《热天午后》，因此不知道是多大程度上的翻拍。就算是借鉴了前人的剧情，《人民英雄》仍然是部佳作。紧急事件中狭小空间内的剧情张力，像气流一般变化难定的微妙关系，处处可圈可点。但该片最妙之处还在于人物的塑造，特别是狄龙扮演的男主角古向阳，只是不知道这个人物有没有原封不动地照搬《热天午后》。

大盗古向阳被无聊小毛贼卷入银行抢劫案，当机立断接管了局势。在挟持人质与警方对抗的几个时辰里，古向阳成为揣着枪的南丁格尔,猜拳娱乐主持人和青少年家教社工。他跟人质交心聊天，谈人生，谈理想，谈爱情…借出私房钱给受伤的保安，对女朋友情比金坚，在小毛贼抛弃他时也表现得豁然大度。当然最后老古在正准备弃械投降之际被警察枪杀了。

然而，如果这仅仅是个“盗亦有道”故事的话，未免也太老套了，还配不上《人民英雄》这个片名。这个故事的精彩之处在于“有道之盗亦变态”。古向阳的确具有些侠义豪气，看上去有些英雄感，但他仍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变态，存在明显的人格障碍。我原以为TVB《大时代》里的丁蟹在这种变态类型中独步天下，没想到还有古向阳珠玉在前。如果是编剧兼导演尔冬升构思出来这个人物的，那真该为他鼓掌喝彩了。

古向阳在讲述枪杀警察的事迹时，他的逻辑基本上是：自己穿的皮鞋很重，跑不快，而警察一点不体谅自己在运动装备方面的弱势，紧追不舍，实在太烦，所以就向警察开了枪。按他的描述，那个倒霉的警察是因为没有实施费厄泼赖而该死的。之后古向阳拿人质的性命作为红白拳的赌注时，他的脸上荡漾的不是邪恶残忍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对他来说，选个人质来杀杀在本质上与给保安包扎伤口并无太大区别，而对长辈不礼貌和虚伪胆小才是难以原谅的恶行。

如果没有认识到古向阳是个变态，几乎会觉得他是为伟大的爱情牺牲了。他虽然在钱夹里放着女友阿萍的照片，但是直到看见两个人质的感情纠葛才想起阿萍来，可见他并没有新女友，但也没有真把阿萍放心上。最后在有机会全身而退的情况下，阿萍和小毛贼都不原意跟他走，而又没有劝他自首，只是希望他自己一个人静静地走开，因为他们都想珍惜生命，远离变态。肯追随古向阳的只有小毛贼助理，但是从该助理第一次露面就非常明显的是，此人在智商上存在一定的问题。

《人民英雄》这个片名具有很强的反讽性，如果有副片名的话，可能应该是“看看吧，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人民英雄”。百度的丁蟹吧里至今仍在争论丁蟹的好坏善恶，年内某桩真实的袭警案中，杀死了六名警察的人格障碍者因其“充分有理”“充满豪气”的作案动机也被某些人视为英雄。这种现象多少年前就被尔冬升用“人民英雄”四个字所嘲讽…

在表演方面，金像奖最佳男女配角梁朝伟和金燕玲不用多说，狄龙的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提名与黄斌的金像奖最佳男配角提名也非浪得虚名。看《多情剑客无情剑》里狄龙演的李寻欢和尔东升演的阿飞，英雄侠客风范十足，谁能想到多年后他们又会以这样的方式合作拍了这样的一部电影呢？

迎残奥会，看《独臂刀王》

有琴天 — Fri, 15 Aug 2008 07:51:00 GMT

2008年北京残奥会即将开幕。为了迎接这次盛会，邵氏控们应该至少观看一到两部和残疾人运动有关的SB电影。《残缺》《烂头何》《魔剑侠情》都是很不错的选择，特别要推荐的是张彻导演的《独臂刀王》，这是一部感人至深的残疾人体育励志电影，讲述了独臂运动员方刚在“万刀会”上技压群雄/雌，获得金牌的故事。

豪无疑问， “万刀会”已经具有了某些现代竞技体育盛会的特征，比如邀请不同的地域和门派的运动员参与，为优胜者升旗等。万刀会中男性运动员和女性运动员同场竞技，健全运动员和残疾运动员同场竞技，这种情况在现代竞技体育中虽然少见，但也仍然存在。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上，中国女选手张山与男运动员同台竞技，在双向飞碟射击项目比赛中200发200中，夺得金牌，从此这个混合参赛项目改为男女分别参赛。在2007年，号称“无腿飞人”南非选手奥斯卡·皮斯托留斯戴着跑步义肢参与了一场健全人之间的较量，在罗马举行的国际田联黄金联赛男子400米比赛中名列小组第二。可惜的是，奥斯卡在国内选拔赛中成绩不佳，无缘代表南非参加2008北京奥运会，但是我们可以期待他在随后的残奥会中的英姿。

深究起来，万刀会中的同场竞技一锅炒安排是有传统文化背景的。大家都知道中国有条古训：凡遇老、幼、妇、残、僧、道、尼、丐切不可轻敌，因为这些人轻易不上场，若上必有惊人的技艺。因此也许可以这么说，至少是在竞技体育方面，中国人对残疾人不仅很少轻视，反而相当重视，把他们视为比普通健全人更有技艺的群体。《独臂刀王》就是很有说服力的例子。大家都对缺失右臂的方刚礼敬有加，即使是他的对手也对他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重视。这并不是出于照顾残疾人心理的礼节，而是处于对方刚的体育才能的充分信任。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场景是：某个年青子弟也悲哀地失去了一条手臂，而当方刚安慰说会传授他刀法的时候，他马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仿佛认为成为残疾人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独臂刀方刚一开始和妻子隐居在乡下，过着安稳舒适的生活，他拒绝了对手的傲慢邀请和其他参赛者的善意劝说，执意不参加任何体育赛事。最后在妻子的劝说下才参加了万刀会。家庭的支持对运动员具有非常有益的影响，类似的例子也可以在瑞典国脚亨里克·拉尔森身上看到。2002年世界杯结束后，拉尔森决定退出国家队。起初他的去意相当坚决，以至于欧足联主席和瑞典首相也来劝说他早日回归国家队。最终，拉尔森还是听从了他儿子的建议，在欧锦赛前返回国家队。

《独臂刀王》也毫不讳言竞技体育中的阴暗面。比如描写一些强门大派把持赛事，利用美人计，使用违禁药物暗算对手等等无耻手段赢取荣誉，让弱门小派无法在体育世界中立足。而这些弱门小派中，也有人因仇恨丧失了理智，采用了绑架等极端方式，令人不由得难过地想到慕尼黑奥运会惨剧。在这重重危机中，方刚挺身而出，成为弱小门派的领军人物，与强门大派斗智斗勇，最终当之无愧地赢得了万刀会的金牌。

这枚金牌镌刻着“独臂刀王”字样，具有极高的含金量，但方刚并没有因为荣誉而沾沾自喜，他明白虽然这枚金牌是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影片的最后，方刚将金牌掷于地上与妻子相携远去，表现了他已经上升到了超越这枚金牌的层次。

这就是《独臂刀王》，一代残疾运动员超越自我的传奇。

《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入魔无止境

有琴天 — Mon, 04 Aug 2008 03:12:00 GMT

看了《东方不败》的人看《风云再起》常常会感到失望，觉得烂续集就象人生不如意事，十常有八九。虽然徐克《笑傲江湖》三部曲将这个比例控制在了50%，这第三的一部曲还是让我默默了好几个时辰，直到“类型”两个大字以百页窗方式进入我的脑海。

明确影片的类型是欣赏电影的一个前提条件，这个道理寡人已经悟过了，当时还深刻地反省到： “我也一度把《战争与和平》当作武侠小说看，把《书剑恩仇录》当阿凡提故事读，还不是一样很苦恼，道理差不多。” 应用到眼下，则如果当《风云再起》是武侠片，是《东方不败》的延续，难免会苦恼的。

《风云再起》并非武侠片的证据俯首皆是，“东西方不败”字号就是其中之一，也因此有人认为这是一部搞笑片。我的看法是要细听台词（基本上是学习刘心武读红楼式 “细读文本”的后遗症），特别是剧中的第一名言：你有科学，我有神功。

葵花宝典与潜水艇协同作战，大破小口径防空火炮，充分体现了科学与神功之间既对抗又融合的关系，其丰富内涵并非单一的科幻片和武侠片能够概括，魔幻片才是正解。说具体一点，东方不败练习葵花宝典有走火的嫌疑，彼时的各色高科技武器也有走火的可能，因此让这部电影有了入魔的倾向，成为走火入魔的幻想电影，简称魔幻片。

走火入魔也蔓延到感情戏。同志恋情在《东方不败》中呈现出一种洒脱狂放的美感，至《风云再起》就显得拿也拿不起，放也放不下。雪千寻爱东方不败，顾长风爱雪千寻，明三角固然纠结，暗三角更耐人寻味。在竹筏上，顾长风给伤重的雪千寻裹伤，撑竹篙的汗青痛苦地别过脸去，恐怕不是因为怜香惜玉吧？

而且很难说顾长风爱的是谁，东方不败还是雪千寻。也许对他来说，爱雪千寻就是爱东方不败。他的意识在阻止他爱一个男人，一个魔头，于是自动以雪千寻作为替代，释放出潜意识中的爱慕。雪千寻与东方不败神似到可以冒充其统帅教众，对顾长风来说，她就是女身版的东方不败。雪千寻对东方不败的痴情也更多地引起顾长风的共鸣而非妒忌。

可能还有一重感受：爱他，因而想成为他。拥有东方不败的女人是成为东方不败的一种方式。拉起东方不败的大旗冒充他这种事最后顾长风也忍不住做了，没料到东方不败早已经升级成为“东西方不败”，实在让人追不上他那匆匆的脚步。

谨以走火入魔的观后感，献给走火入魔的电影。

旧版金庸（八）

有琴天 — Tue, 22 Jul 2008 16:04:00 GMT

我们进入了信息时代，我们也进入了佛法末世...我并没有暗示这里面有因果关系...总之，世尊准确地预报了禅宗在佛法末世时期的衰微。然而，作为禅宗祖庭的少林寺看样子是不会衰微了，至少在金庸小说仍能再版的时候就不会。

在金庸小说中，不管少林僧人如何迂腐盲信闹绯闻，少林寺仍然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天龙八部》中的少林扫地僧提出的“武学障”概念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他认为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于杀生，两者背道而驰，所以凌厉狠辣的武学绝技须有相应的慈悲佛法为之化解，否则在禅理上的领悟，自然而然的会受到障碍；练武之时，也必定伤及自身。

OK，他们的“武学障”需要佛法化解，那么我们的“读书障”怎么办呢？好像上了这么多年学，书读多了，束缚也多了起来。读书人总是免不了茫然，觉得跟这个现实的社会有些格格不入：一方面，读的书好像妨碍了对人情世故的领悟，另一方面，如果不用什么方法来化解那一堆书的话，就要伤及自身了。走火入魔的大轮明王鸠摩智陷在泥巴里掉眼泪，读书人要浪漫一些，就藏在被窝里掉眼泪。其实也差不多，反正都是自己受了伤，某某障的恶果让大家看不到未来。

那么为什么习武，又为什么读书呢？《射雕英雄传》中郭靖曾经深深困扰，觉得是非难明、武学害人，即使武功练到五绝一般，于人于己似乎也没有甚么好处。然而他的思考还没有持续多久，洪七公就出场来给他做了一个表率，让他知道“武功本身并无善恶，端在人之为用。行善则武功愈强愈善，肆恶则愈强愈恶。”到了《神雕侠侣》，郭大侠更是说出了“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名言。也是在《神雕侠侣》中，黄蓉要杨过读书，希望他做个明辨是非的人。

也许金庸认为习武的目的是要行侠仗义，读书则是要知晓大义。至少比较入世的想法是这样吧。而武功和学识都是双刃剑，是助人害人要看掌握在谁手里了，即“行善则武功愈强愈善，肆恶则愈强愈恶”。这是指在用它们的时候，但有时候很难分清是我们在用它们呢还是恰恰相反，即被它们用。

如少林扫地僧所说，凌厉狠辣的武学绝技本就与慈悲背道而驰，因此说不定武功自身就有一种魔力的，像魔戒The Lord of Ring一样引诱人心，让善良的人转了性情开始作恶。这样的话掌握了绝顶武功的人都会是邪恶的，因为他们在修习的过程中已经被转化。但魔戒现象在金庸小说中似乎从未出现过，可能是因为金庸是受佛教的影响较多。花铁干和岳不群是本性就差劲，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显露出来了；谢逊也是本来存了报仇的念头才练得邪完再邪；善男信女强练武学绝技会筋脉尽断武功全失，但怎么也不会转化为邪魔。

不管怎么说，习武还是充满泥泞的道路，读书也一样。虽然说武功和知识是拿来用的，但一不小心就会被它们用了。所以要经常检查有没有受了它们的诱惑，人品开始转差...老是被狗咬什么的。还要提防被它们“障”住，丧失了能力去领悟其他重要的东西，不管是禅理还是人情。

邵氏《英雄无泪》：傅声粉丝的观后感

有琴天 — Fri, 18 Jul 2008 12:46:00 GMT

《英雄无泪》是很典型的楚原古装武侠剧：浓厚的摄影棚气息，夜月鲜花，水气氤氲，看起来好怀旧。电影本来也很好看，但不知道怎么跟电视剧似的，开头就是一个主题歌（还是声仔的老婆唱的）来现字幕和情节概要。可能是为了销售唱片。

谷峰很厉害呀，一边表现刚猛，一边还可以表演古典舞。他一脸陶醉地和赵雅芝的共舞，虽然囧，比《蛇王子》里龙哥好像跳得好些。白彪和岳华也都演得很不错。岳华有两套衣服：一套灰不溜秋的日常工作服，一套光闪闪的小礼服。白彪的衣服没有太留意，似乎有一件披风外套，脱下后是一件白色长袍。

声仔和小宝就没有衣服换，一直是那一套。小宝左耳戴一只吊坠的耳环，常皱着眉头，冷笑起来居然很妩媚，个子虽然高，有时又显得纤弱。声仔就完全是个胖子了，还戴着他的经典头套。那头套是个掩护吗？仿佛上面写着一行字：“这种发型说明俺没啥心计”。所以大家就不防备了，最后才会发现上了这头套小子的当。

我当初在不认识也不知道主演是谁的情况下看的《冷血十三鹰》，当时觉得声仔比龙哥好看。特别是声仔扮店小二麻痹坏人的时候，心里想这个店小二也太白净俊秀了，居然这都没有引起坏人的疑心。其实那个时候声仔已经胖了，可能他最漂亮还是演《哪吒》的时候，而且三太子也不用戴那个头套。

其实我看《冷血十三鹰》那时就觉得古怪，怎么声仔有灭门之恨还有心思开玩笑逗人玩，而且很自然，心情轻松可是不太容易装得出来的。后来看多了就知道了，声仔演的所有角色几乎都是这个样子。就像《少林五祖》里，少林寺都沦陷了，发生这么严重的事他还想要有人陪他说笑（龙哥当然没有理他）。当然声仔也要生气，要难过，也会报仇，但是什么坚定的信念呀，刻骨的仇恨啦，不能自抑的痛苦之类，就一概欠奉了。就算在他假装有这些很深邃的感情的时候，观众也觉得要哄好他不是什么难事，可能跟他讲点笑话，吃点糖什么的，他就又会开心了。这是声仔演的角色的一个共性。

还有一点，就是他的角色很少和情色沾边。《英雄无泪》里面声仔和赵雅芝有一夜情缘，换成其他人来演不知会怎样拍，轮到声仔就完全跳过去了。幸好这是古龙的原著大家明白是怎样的，不然还以为他中了蒙汗药，药效过了就第二天一大早了，赶紧数数看有没有丢钱吧…还有《风流断剑小小刀》，声仔也不知道李丽丽喜欢他，不是因为神经比较大条，而是他根本不知道有这种类型的感情存在。所以当时看《冷血十三鹰》，我对他怀孕的妻子的设定也有点惊讶，不过也可能是娃娃婚，过家家一样的，比较适合他。好像声仔的角色在感情戏上经常是属于没有开蒙的，N小无猜式的。

虽然在感情方面很孩子气，但声仔的角色通常还是很聪明的，有自己的主见，较少因为别人喊了些激动人心的口号，讲了些做人的大道理，就热血沸腾了，然后以什么什么的名义犯下反人类反社会的罪行。他犯下这些罪行基本上都是因为喜欢起哄。

《赤壁》：说点轻松的

有琴天 — Wed, 16 Jul 2008 16:31:00 GMT

赤壁翻译成英文RED CLIFF是中规中矩的，但是RED CLIFF再翻译成中文呢...红岩？这是很容易误会的呀...因此，我支持剧中角色使用通俗语言，虽然有点暧昧，至少不会误会。比如，诸葛亮老是对某个人说他需要冷静一下，换句话说也就是他已经不冷静了，热血沸腾了...you give me fever...

最有意思的是上图中的三个人。先说孙权吧，也太老谋深算了。他当然很想打仗，但是一班老臣叽叽歪歪，兵权又在周瑜的手中。他于是就装弱小，也不去找周瑜，等周瑜来找他。反正最后也能打起来，而且这样就算打败了，还可以怪在周瑜头上。难怪曹贼要说生子当如孙仲谋，这人有一双翻云覆雨手，善于利用东风压倒西风，或者西风压倒东风。

且看孙权怎么利用孙尚香对付刘备的：刘皇叔提出要借荆州，他马上歪楼，给刘皇叔提了门亲。难道孙权还不了解妹妹的脾气么，知道刘备马上就要在肉体上吃亏了，他心里早乐开了花。事情果然这样发生鸟，孙权对妹妹大喝了一声“放肆”，这倒也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呐喊----之前俺在祖宗牌位前练习打坐时你可真放肆，俺一直忍到现在才表达出来...

周瑜比孙权老实多了，是个实在人，但也绝对不会像刘备那么婆婆妈妈。刘备带着百姓逃难肯定让诸葛亮很头大，只是不好表现出来，所以诸葛亮看到周瑜灵活处理盗牛案时说不定就投去了赞许的目光，对周郎很有好感。另一方面，诸葛亮也达到了极高的油滑水准。在周郎跟前，他表示什么事情都只是“略懂”，不是谦虚的语气，而是油嘴滑舌。周郎又不是傻子，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他当然察觉到诸葛亮对调情和调琴都很在行，只是没料到他还是个自学成才的兽医。

其实诸葛亮在孙尚香面前也会表现出很滑头的一面。诸葛亮与周瑜之间有一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觉，本来加上孙尚香，他们三个会成为某种形式的铁三角，可惜孙爽朗有余，智谋不足，成了那两个很死相的家伙的玩笑靶子。

瑜亮二人同时快马躲离孙尚香，在张飞大吼时的相同表情，在刘皇叔被暗算前的类似神态，都是不约而同的。互相看见时可能感觉就像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而且，如果另外一个人不在场的话，估计剩下的一个人就不会作出这种有失“军师”或“都督”身份的有趣表情。这些细节其实安排得很好，表明他们不只是在智谋上的互相佩服仰慕，而且是可以很轻松愉快地交往的朋友。友谊并不总是沉重的，哪怕是战争时期。

少林搭讪大师

有琴天 — Tue, 08 Jul 2008 23:15:00 GMT

能够保持前集水准的电影续集已经寥寥可数, 想要续集更加精彩好看几乎是种奢望。《少林搭棚大师》告诉我们：没有奢望是可耻的, 奢望最光荣。这部电影顶着《少林三十六房续集》的名号, 其实并无严格的逻辑联系, 本来大约只是想借其余威助长票房成功, 结果成了公认的更为精彩的续集。巧的是, 剧情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一种相似性: 大家只希望小混混周仁杰能够从少林寺学点功夫回来给他们出出气, 结果他一不小心成了功夫大师, 还得了个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名头。

如果要票选华语电影中"谁是最可爱的秃头"，周仁杰无疑是一大热门。他的可爱是有真材实料做为基础的。首先，他的语文好，写一笔不错的毛笔字。这才可以在大街上顺手伪造少林寺香油账本。其次，他的算术也好, 所以才会对于染房主管提出的五十两银子贿赂概念有直观而敏感的认识。而且周仁杰也具有音乐天赋, 不管是用假声演唱艳曲, 还是领唱刘三姐式山歌, 他都表现得相当出色。

他最大的才华还是在于cosplay 和与人搭讪上面。虽然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只看到了他cos了没头发的和尚及有变色头发的俗家弟子，但可以由细节和对话看到他对于这门艺术的投入和专注。同时他也具有超乎常人的沟通交流能力，当他的亲友们的眼光还停留在作坊小制造业上的时候，他就充分认识到了交流改变命运。他主动出击与人搭讪，从来不畏惧cold call，也不气馁放弃。这正是他后来能够在众多想混入少林寺中的混混们中脱颖而出的制胜法宝。而且这也给了我们一个启示：想当搭棚大师，必须先当搭讪大师…

其实三德和尚肯容留周仁杰在少林三十六房中学功夫，应该也是看出他是可造之材，不然也没有必要浪费少林寺的白米饭，让他洗头又搭棚。周仁杰的悟性高，又肯勤奋用功，练习到手腕被竹条割得血肉模糊也仍然坚持，这不是一般的小混混做得到的。三德和尚对他的点拨和监督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周仁杰的进步之快甚至出乎三德和尚的预料，最后算是提前完成搭棚大师养成计划，将他赶下山去，让他去完成未竟的大业。

周仁杰的各种才能和功夫终究都是身外的成就，也许他善良旷达的个性和灵活的处事方式才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一开始他就戏称自己的功夫不是用来替人出气的，而是用来让大家和和气气的。作为没有真功夫的小混混，这样的说法只好被人当作自我解嘲，难得的是，当他习到真功夫后，他仍然用实际行动坚持了这个看法。在与boss的最后决战中，可以看出他并未存有报复之心，即使对方有恶意，他也只是点到为止，明确地只是把功夫当作一种劳资谈判的手段，而不是个人感情发泄的工具，更没有打上满汉对立的狗血旗号。

巧的是，《少林搭棚大师》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一种相似性：该片功夫设计的精巧已经赢得众口一词的褒赞，然而是其剧情和人物性格的丰满才使得超越《少林三十六房》成为定数。惠英红搀扶着小候在幽暗的后巷中找到刘家辉，内疚和羞愧中的刘家辉反而指责替他捱打受伤的小候；以及后来刘家辉自以为一事无成地返回家中，面对兄嫂的期望目光又伤心又恼怒地摔杯而去…这些具有感情张力的文戏部分灵光闪现，随后又马上被动作喜剧色彩无缝衔接过去，感觉完整又不单调，丰富又不杂乱。

少林一偏房

有琴天 — Tue, 01 Jul 2008 09:24:00 GMT

说明 :

1 我看《少林三十六房》的时候思维有点发散，可能是因为事先有幸观摩了家辉哥在《有时跳舞》里扮基佬的精湛演技。

2 不管我的观影记如何不恭，这部电影都很值得一看。

三节棍克制双刀的理论和实践在1971年的《新独臂刀》里就出现过一次了。姜大卫的鸳鸯刀和狄龙的双刀都败在使三节棍的谷峰手下。到1978年的《少林三十六房》，三德和尚又重新发明了三节棍，而使双刀的戒律院住持和天达将军竟然没有戒备，也没有后备兵器使用。这说明武林正史的编纂工作是多么紧迫的任务。

剧情方面, 觉得学堂那个姑娘就很有迷惑性。我还以为刘裕德变身三德和尚后会有伤心人出现，好像杰仔的《少林寺》, 来个汝今能持否，结果后来啥事没有。三德和尚忙着寻找“热血青年”(此处不含热血女青年)，学堂姑娘黄鹤杳无踪。嗯，好像反派唐总兵号“三要”也包括要女人，不知道有什么联系没有。

象征佛法无边的第三十五房也是惊鸿一瞥。方丈后来倒是提了一句，说三德佛法未精，可以选择担任除了三十五房以外的任何一房主持。其实各房都有名字，三十五房已经称为“顶房”，后来三德搞了第三十六房出来，难道名字要叫做“太上顶房”？这多不厚道啊, 佛寺到底应该以修佛为主，所以俗家弟子这房不应该算正室吧，可能算偏房。只是电影名字不太好叫作《少林一偏房》。

我自己算不上潜心向佛，为什么对顶房的排名这么敏感呢？这里有个缘故，一老外基督教徒曾经劝我信了主。

我：如果我一定要有宗教信仰的话也会选佛教啦，因为其他的主要宗教都曾经以信仰的名义发动过战争。

老外基督徒：才不是。你看那些电影里，总是和尚最能打。

我：==

《少林三十六房》让我想起昆汀的《杀死比尔》，倒不因为家辉哥也在那片中掺了一脚。之前我觉得《杀死比尔》有些莫名其妙，为了报仇，对别人和自己都是毫无慈悲感，几乎完全摈弃了理性束缚。看了《少林三十六房》，突然觉得昆汀对香港老功夫片的致敬是蛮有诚意的。大家在做自己认为非做不可的正确事情，不管那事情以理性的，慈悲的或者历史的眼光来看有多么不值得一做。

索性再发散远一点，有高人戏说《功夫熊猫》的“后来”：虎妞怀了师傅的孩子，被师傅追杀，几个师兄妹成了帮凶。虎妞后来复仇，把他们一一杀死。也就是说，《功夫熊猫》是《杀死比尔》的前传。

《少林三十六房》的导演刘家良曾经是张彻的御用武指。在张彻功夫片如日中天之时，如果说张彻是阳顶天，刘家良和唐佳则是左右光明二使（难道四大法王是姜大卫，王羽，狄龙和傅声？）。《少林三十六房》最常为人称道的少林练功技法其实在1976年张彻的《少林寺》中已有雏形，方世玉等俗家弟子被安排在各房打杂，实际也就是在做杂役的同时练了基本功。而当时刘家良与张彻分道扬镳，正在执导《洪熙官》。

张彻执一代功夫片之牛耳，开阳刚暴力美学之先河，这些刘家良是没法比的。然而张彻也正好应了“刚不可久”的老话 (谁去应“柔不可守”呢…胡金铨?)，在他一次复一次地阳刚之后，观众也就产生了暴力疲劳，而他的电影中没有什么喜剧元素。不错，有几部傅声演出的电影也有些趣味，但那可以认为是傅声自身的特色。

刘家良则似乎擅长将喜剧元素加入到功夫片中，就连《少林三十六房》这样严肃的国仇家恨题材都有些抑制不住的灰太郎和喜羊羊气氛。三德和尚在御膳房吃的苦头本来挺让人同情，但是他去刮桶底稀饭的姿态就明显不是张彻的大侠范儿。张彻式的刮稀饭应该是很悲愤地去刮，不会这样很猴急的样子。最有趣的是头力房一节，住持拿着一根极为人性化的教鞭---顶端做成一只手掌样。三德和尚被住持的这第三只手接连打耳光，揽肩，抚胸，摸光头……看得那叫人一开心，以至于后来的复仇阶段我都还在发散。

唐三要死前挣扎着说“你是和尚，不能杀人”。三德和尚停了手，脸别到一边去念念有词。

有琴天模拟现场心理活动：

唐三要：嘿嘿，你想咒死我，哪有这么容易？

三德和尚： TMD 洪熙官死到哪里去了！

洪熙官：属于我的时刻到来啦……

家辉哥无疑是靠这部电影上位的，从此他铮亮的武僧形象就深入人心。但是关锦鹏是怎么从中看出他有演gay的潜质的呢？我也很认真地看了看，除了觉得家辉哥的秃look很标致以外，其他还没有看出来。回想起与那位老外基督徒也谈到过主要宗教流派对同性恋的态度，我曾经盛赞过佛教在同志问题上的宽容。值得注意的是，老外基督徒并没有说：“那当然……”

三德和尚练功进步神速，因为世上最怕认真二字（三个字也就是一根筋）。他总是毫不拐弯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要主动担当少林功夫的宣传队和播种机。这看似高调，但是从另一角度来说三德又是一个毫无城府的直肠子，可以认为明高调实低调。与他形成对照的则是少林方丈，一边维护清规戒律，一边大开方便法门，与各房住持心照不宣地利用三德实现自己的愿望，可算是明低调实高调。

几个反派塑造得很招人喜欢，特别是罗烈演的boss 天达将军，面目狰狞威势极盛，说话时语气缓沉，双刀舞得雪片一样，跟戒律院住持的柳叶戒刀相比又是另一番风味。可惜他最后被解决得太容易了一点，作了先进武器决定论的牺牲品。三德的几个弟子性情各异，也颇有趣。演舂米六的汪禹最近过世了。在电影里他是多么机灵的小伙子啊。

大银幕重温《倾国倾城》

有琴天 — Thu, 19 Jun 2008 22:56:00 GMT

上海电影节
6月15日 20:30-22:00 邵氏影展开幕《倾国倾城》观众见面会

之前在电脑上看过《倾国倾城》，果不负金碧辉煌之声名，但剧情也相当地令人郁闷。本来不想吃二茬苦，受二遍罪，奈何色令智昏，为了参加观众见面会终于跑到上海影城去看晚场。狄龙夫妇，刘家辉在见面会后和大家一起观看了这部电影。龙哥看见大银幕上的昔日风采，自然是乐在其中；家辉哥就受了罪了，中途借故说要吸烟溜了出去，烟遁良久始返。

话说大银幕果然不同凡响，不仅可以看清楚展现当日邵氏电影震慑力的各种室内装潢、家具摆设、冠带服色，还可以看到姜大卫的牙列不齐，下巴和鼻翼边的青春痘，当然萧瑶脸上的痘痘只有更多。倒是卢燕和狄龙的皮肤很光滑，大约是因为他们已经过了青春期的缘故。

关于这部电影的八卦也是传唱一时。据说因为戏份原因，亚洲影后李菁跟李翰祥翻了脸；据说还是因为戏份原因，亚洲影帝姜大卫跟狄龙分了手。饰演皇后的凌波1963年曾因反串梁山伯红极一时，金马影展不知道该颁最佳男主角还是最佳女主角，于是生造了一个“最佳演技特别奖”给她，开创特别奖之先例。十年后狄龙因为出演《刺马》中的奸角马新贻，也荣获了个“优秀演技特别奖”。两位具有特别演技的演员终于在《倾国倾城》中胜利会师，成为大清天子及第一夫人。不过第一太后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更厉害十倍。

电影的英文译名是The Empress Dowager ，也就是“太后”，直白地告诉观众谁才是宫廷斗争中的战斗机。《倾国倾城》这个片名取得真好，既勾描出作为大背景的中日战争之倾国，又道明紫禁城内宫廷斗争之倾城，比原著话剧《清宫秘史》这名字传神得多。我努力要想出有这样高妙片名的另一部华语电影，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来。

之前看《倾国倾城》的剧情，觉得有很多奇怪之处，后来知道这是以话剧《清宫秘史》为基础来拍的，就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李翰祥当然知道这一段并不是历史，虽然是悲剧，倒底也是后人的戏说。电影虽然跟着话剧的情节在走，并且也将人物黑白分明地分成了好坏两个阵营，还是可以隐隐感觉出对慈禧的同情来。慈禧是一个政治家，她有坚定的政治主张（要和不要战），而且她也有实现自己政治主张的能力。然而在不牵涉政治对立的情况下，她对光绪皇帝乃至寇连材都有很慈爱的一面。

难道作为一个弱国的统治者慈禧面上很有光的吗？谁不想做一个强国的君主呢，又有哪个老妇人不希望家里有可以撑起天来的青壮男子，好让自己放心地颐养天年？慈禧说大清是只纸老虎，只能唬人，真的交手就会吃亏。这话让人郁闷，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多次的战争失败都证明了这一点。而要想从根本上改变这一事实，不是慈禧，或者光绪，或者任何一个人，甚至是一代人能办到的。慈禧的主张是不把精力花在做不到的事情上，她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事情做好，具体来说也就是最大程度地减少损失。这基本上是简单的决策树问题（两个方案，战或不战。如果战，根据经验可知大清获胜的可能性为10%，战败的可能性为90%。战胜获得白银四万万两，战败损失白银四万万两。如果不战，损失白银一万万两）。光绪的政治主张和慈禧的很不同，但不放在特定的时间和环境下，很难判断谁的主张就一定正确或者一定错误。可是正确错误也许差别并不大。

史学家朱维铮用数据说话，指出鸦片战争时期中国经济并不落后，GDP仍居世界第一，而且当时中国对外并不封闭。那么为什么“中国在清朝中叶仍属全球首富，却在世界竞争格局中，迅速沦为‘东亚病夫’，成为欧美乃至后起的日本竞相瓜分的鱼肉”？学者们当然各有自己的解读。但我总会有这样的感觉，大清不是在应对英国、美国、日本，或者任何哪个敌国，而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所玩弄，在跟一股看不见的巨大潮流相对抗，因此也难以成败论人物之好坏、主张之对错。只要没有袖手旁观兼空谈，肯实实在在地做些事，便是好的。

国丧之期，也的确没有比《倾国倾城》更合适的开幕电影了。

旧版金庸（六）

有琴天 — Thu, 05 Jun 2008 21:24:00 GMT

在形形色色的现代人格测试出现之前，武林中只好因陋就简，采用一些简单却实用的办法判断江湖中人的人格特质。周伯通发明的左右互搏之技就是其中之一。
　　
　　使用说明（摘自《神雕侠侣》）：其实这左右互搏之技，关键诀窍全在“分心二用”四字。凡是聪明智慧的人，心思繁复，一件事没想完，第二件事又涌上心头。三国时曹子建七步成诗，五代间刘郧用兵，一步百计，这等人要他学那左右互搏的功夫，便是要杀他的头也学不会的…只因周伯通、郭靖、小龙女均是淳厚质朴、心无渣滓之人，如黄蓉、杨过、朱子柳辈，那就说甚么也学不会了。
　　
　　左右互搏之技测试法将武林高手分为两类：心无渣滓的人和经常“心念一动”的人。试想昔日五绝，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应该全都学不会这左右互搏之技。擅长勾心斗角的黄药师和欧阳锋自不必说，段智兴和王重阳能够闻弦歌而知雅意，互传先天功和一阳指，必定也是心智灵巧之人。就连洪七公也有当年“逍遥游”的光景。可见这个测试不能作为好坏、善恶、正邪之分的标准，只是在对人的性情做一个大概的分类而已。
　　
　　有意思的是，按照这个测试分出来的两类人往往会互相吸引，比如黄蓉和郭靖，杨过和小龙女，刘瑛姑和周伯通。黄蓉舍弃欧阳克而选择郭靖仅仅是因为郭靖对她非常好吗？假设当日黄蓉遇到的是杨过，也对她这么好（其实杨过对人很好），她还是不会喜欢上杨过的。况且一开始黄蓉戏弄郭靖本来就是在给他机会。如果黄蓉对这位敦厚小哥没有半点兴趣，白眼一翻走得远远的，郭靖根本连对她好的机会都没有。
　　
　　以黄蓉这种心思敏捷的人，只有郭靖才能让她放心，不会老是去想，这小子是不是看中了我桃花岛的什么，是不是设了什么圈套要搞倒我和我爹。这是黄蓉的本性，没有办法纠正的。就算杨过三番四次救她一家，她还是忍不住要怀疑杨过会设下情色陷阱报复到小郭襄身上。所以如果遇不上郭靖，黄蓉的一生很可能会成为战斗的一生，整天要跟夫家斗智斗勇----她会觉得其乐无穷也未可知。
　　
　　杨过在这一点上其实也差不多，只是表现得没有黄蓉那么小气。俗语有云“一见杨过误终生”，杨过也很了解自己的实力，知道这许多女子为了他神魂颠倒，但是他没有办法从根本上信任她们。杨过只信任小龙女一个人，相信即使自己容貌尽毁，四肢齐折，武功全失，小龙女也会仍然爱他，其他女子则不会。其实观众知道其他女子也会，但杨过心思繁复，会事先想到比较阴暗的一面，比较不好的结果，所以他只会信任小龙女和郭靖那样的人。对郭伯母这样的人虽然也不错，终究还是有点提防。
　　
　　还有一个特点，在这两类人互相吸引的过程中，往往是心思繁复的那一个更主动地追求心无渣滓的那一个。好像笨笨的人会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由聪明的人来推动事件发展。聪明的一方如果主动一些就有双赢的希望，如果不主动，大家都没得捞。这就成为了一个爱情中的智猪博弈局，可见心思繁复的人不见得就是有福的一方。

2004法国影展狄龙谈姜大卫

有琴天 — Fri, 16 May 2008 04:03:00 GMT

原文：
Author(s) : David Vivier
Date : 1/11/2004
Type(s) : Interview
http://www.hkcinemagic.com/en/page.asp?aid=116&page=3

翻译：有琴天

（因为此段是节选，翻译时在时态上做了一些修改，避免读者在没有前文交代的情况上产生误解）

HKC : 能跟我们谈一下你的老友吗？你与他曾共同缔造了一代传奇。

狄龙：姜大卫是才华横溢，天资聪颖的人。他是武替（武戏替身演员）转做的演员。他的镜头感极强，超乎常人，这与他出身于演艺世家不无关系。他的父母兄弟都是电影圈中人。在与楚原导演共事之前，我们在太多的电影中一起合作过了。

HKC : 你们俩的合作是怎么开始的呢？是不是从第一部电影开始你们的合作就相得益彰呢？

狄龙：我们第一部合作的电影是1969年的《死角》。那时试镜我的表现不如姜大卫，所以电影中往往会由他扮演主角。他的经验远比我丰富（译者注：姜曾做过童星），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有时会对我的方法提出异议，我对他也是如此。经过这么多年的合作后，难免有人会认为张彻导演对姜大卫比较偏心。我却不同意这种看法。我是勤勉不倦的类型，就像好酒一样会随着年月增长而变得醇厚（现在也是如此）。我必须加倍勤力，必须改善我的国语发音和功夫招式，然后静心等待...1973年的《刺马》证明我进步到一个新水准，之后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于是我们分道扬镳。但我们可能会在某种情况下再次相遇…再过些时候…谁会知道呢…我们可能会又再合作… Pourquoi pas[编者注：法语：为什么不呢]?

HKC :在你们的二人组合中，张彻导演起了关键的作用。是不是没有他就不会有当年的双星辉映？

狄龙：作为演员，我们必须学习如何在电影圈中立足。我们接受与新伙伴合作的机会，这样观众才不至于厌倦。为了避免千篇一律，我们必须发掘新意。因此在张彻导演之外，我也与其他导演共事而且可以独当一面了，即使不与张彻和姜大卫合作也能在电影圈中立足。

[编者注：出示一张《新独臂刀》的剧照后]那是我在《新独臂刀》中死前跌倒在地的场景，动作难度非常大，当时我晕倒了。其实需要根据灯光和舞美来完成整场戏，我已经尽量做到最好。这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场景。武指刘家良非常有才华，他与唐佳的合作就像我和姜大卫的一样。他们也曾分道扬镳，后来又重再共事。1971年的《新独臂刀》的在服装方面别有特色，是牛皮的，而我的双刀必须从套筒中抽出。我必须完成抽刀的动作。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个场景是很好的借鉴，几乎被电影《英雄》原样照搬。这种事情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这就是电影圈。电影海报则更具韩国风格一些。（笑）

HKC :在诸如《新独臂刀》和《双侠》这样的电影中，你与姜大卫真是交相辉映，光芒万丈。这仅是“商业演出”还是你们在戏外也保持良好的关系？

狄龙：我们的二人组合是“商业演出”，但我们的关系很好。我们一人有一辆电单车，会骑车从一个拍摄点赶到另一个拍摄点。我们也时常地挑战对方。在一天的拍摄完成后，晚上我们会一起喝点酒。我们讨论交谈，一起去俱乐部。但是无论如何，如果我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好的话，银幕上就会显示出来，而且我们会同对方保持距离。我们的关系非常好，有人说我们两个人同心同意…甚至还有一些人好奇我们是不是有那么点同性恋的意思。

HKC :但你不是同性恋！
狄龙：（笑）我不是！

OZ监狱风云: 同性恋情的另一极致

有琴天 — Wed, 07 May 2008 21:46:00 GMT

OZ《监狱风云》中Keller 和 Beecher的恋情始终都会在同志影视的各种排行榜中占有一席之地；而Keller 的这个角色也好像总是会在同志梦中情人之类的选举中排到靠前的位置。编剧大人Tom Fantana说 keller 这个角色原本构思只是作为雅利安兄弟会打击 Beecher 的新一轮行动的参与者，但是等他看到这两个演员之间的化学作用，就决定延着这条感情线继续拍下去。

（一）

Beecher是酒后驾车撞死人进了OZ。之前他是一个律师，中产阶级，有漂亮妻子和一双儿女，生活在与OZ完全平行的另一个世界里。他到了OZ只能束手就擒，迅速沦为雅利安兄弟会老大Schillinger的bitch（性玩物）。Beecher 在经过受辱吸毒等等挫折后终于在性格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驱动自己高智商展开反击，联合一些力量将Schillinger 搞得有些狼狈。于是Schillinger 引进了一个外援--也就是Keller--来对付Beecher。

Keller 具有一种超凡的性魅力。他住进Beecher的牢房，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让Beecher爱上了自己，然后告知真相并使用暴力折断了Beecher 的四肢。之后进入思考时间：Beecher 躺在病床上怒目圆睁地思考如何报仇；Keller 则思考自己对Beecher假装出来的爱意倒底有多少真实成分。到Beecher 出了住院区回到牢房，Keller 再次对Beecher表白爱意，遭到Beecher 的嘲讽。不几日，Keller就被Beecher 暗算，背后被捅了一刀也住了院。

这就是他们故事的开端，之后各种桥段异彩纷呈，两个人挖苦嘲讽加拳脚相向，更兼各自放纵寻欢，但这些恶行竟然丝毫没有伤害到他们的感情，好像只会让他们更加相爱。是否他们内在的爱的力量过于强烈，以至于不能用一种普通的温和方式表达出来，非要采用这样激烈而扭曲的方式才可尽兴呢？比如Keller 对Beecher说了一则名言：Oz didn't make you a bitch. You were born one. 结果自然是Beecher 挥拳狂揍Keller，以至于被关进了禁闭室。Keller 则好像对此显得十分满意。看来犯罪型爱情和浪漫型爱情的差别的确十分巨大。

低估了这种爱情的OZ人士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Keller 与Beecher的互相示威期间，因为Keller 表示对Beecher和谁上床根本不关心，Beecher 开始和好几个人乱搞，结果这些人都被Keller 一一干掉。而Beecher一旦发现新情人对Keller 不利，就会马上警告Keller注意防范。Keller 与Beecher乐于伤害对方，却绝不会容忍其他人伤害到对方，这就是为什么Keller愿意替Beecher冒认严重的罪行，Beecher也会为了Keller 将自己的是非原则忘得干干净净。看不清这一点的人就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最后连Schillinger 都没逃脱这个下场。

严格地说Keller 与Beecher都是双性恋。Keller有三个仍然保持联系的前妻，而且还和女狱警乱搞，Beecher也和自己的假释女律师恋爱。但是Keller更偏好男色一些,，Beecher 则更显得喜欢女人，但是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Beecher更期望正常的家庭生活的缘故。这也是让人好奇的问题：当对正常家庭生活的期盼不存在的时候，一个人真正爱上的会是谁？Keller 与Beecher 最爱的人就是彼此，但是他们的关系复杂而扭曲，充满了肉身和心智上的较量交锋。他们之间不应该算化学反应，可能说核反应才对。

Keller 出身于街头，应付OZ的生活对他来说不足挂齿。他的性魅力不只来自于色相和高妙手腕，甚至也不只来自于亦正亦邪，且柔且刚的秉性。Keller对一些人生问题的思考绝不肤浅，因此竟然可以在与Pete修女（OZ的心理咨询师）的初次交锋中棋高一着，让Pete修女思考自己的人生选择，甚至起了还俗之念。Keller的人生潇洒自在，男色女色手到擒来，连被捕进入OZ这样的事都好像不过是他在刻意为之，有一种“生亦何欢，死亦何俱”的洒脱。他总是嘲讽Beecher的善良本性，但是和Beecher 相爱让Keller对自己的过去开始一种反思。在杀掉一个情人后-- “sometimes I think I killed all those guys 'cause I wanted to kill the part of me I despise。” 在被宣判死刑后--“Weird, all these years my penis has dominated my life, forced me to go in whatever direction 'it' chose. Now I want to share my love with someone...And I never will.”

Beecher 在假释出狱后当了Keller的辩护律师，明知Keller有罪仍然成功地将他救出死牢。然而Keller马上就设下圈套，使得Beecher 再次被捕进入OZ。对于Keller来说，这是出于爱，Beecher却深深失望开始疏远Keller。在一次争执中，Keller 失足从楼上摔下身亡，其实很有可能是Keller故意的，他只是要造成Beecher杀死自己的假象，将Beecher留在OZ中更久，让Beecher 受苦，尝试失去爱人独自留在OZ的滋味。Beecher 如此聪明，对Keller又如此了解，怎么会不明白其中奥妙？可是即使这样，在Pete修女暗示Keller 不过是把爱当成作恶借口时，Beecher仍然会为Keller 辩护，“He really did love me… And I loved him. When God was designing the universe, why did he make something so wonderful so fucking painful?” Beecher对自己痴恋Keller 一事毫不掩饰几乎到让人震惊的地步。他完全不理会在OZ这样的地方最好只有肉体往来，爱上这么个玩弄感情的高手是一种软弱的体现，是暴露弱点，也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但是Beecher 并没有因此就落在下风，他背后有很强大的理性系统在支撑，让他在感情风暴中永远都有立足之地，可以在深爱Keller的同时意志坚定地离开他。

（二）

被Keller这样人的吸引好像很自然，即使明知他具有巨大的破坏力，可能会摧毁自己的生活。Beecher 在被Keller暗算重回OZ后决心离开他，却并不是因为不再爱他。Beecher把Keller 比作酒和毒品，虽然爱，却不能不放弃。这当然是一个很明智的做法，但是观众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因为这部剧集决定收官，这两个角色的感情纠葛一定会延续下去。OZ里的寂寞和斗争不容许Beecher 没有一个强大的情人和盟友，更重要的是这他们的感情非常真挚，虽然也非常残酷。

按编剧大人的说法，一些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感情戏片断恰恰是没有台词的，比如Keller 在听到Beecher 叫他时转过头之前的片刻停顿，Beecher 在医院看到Keller时脸上的表情等等。坦率地说亲吻戏份也很不错，虽然看两个猛男的亲吻并不怎么赏心悦目。当然OZ 里的其他场面同样也不怎么让人舒适，说到底这部戏根本就不是用来赏心悦目的。他们的吻戏只有几场，但让人期待已久。看过很多并不那么相爱的人泛滥地亲吻后，再看OZ里的几场吻戏觉得特别真实，让人感觉更多地是出自于爱而非欲望，所以他们可以互相直视着靠近，目光坦诚，毫无躲闪。

Beecher 的演员Lee Tergesen 在访谈中说，Beecher 即使在被Keller 折断四肢后也仍然想要挽救这段关系，因为他想通过挽救这段关系来挽救他自己。这种说法很新鲜，因为在肉体和精神上都遭受严重伤害后，任何人都会是对施暴者无比仇恨才是；而且Beecher 后来的确也无情地报复了Keller。不过从另一方面看，Lee Tergesen 的说法也很有道理，因为直到Keller进入他的生活后，Beecher在OZ才体会到一些关爱和愉快的感觉，他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一点，好像因为爱上keller，OZ的生活终于变得可以忍受了。keller使他恢复了爱的能力，把他从疯狂中拯救出来，他开始正视自己的生活，也开始和孩子们见面了。从这个角度看，他怎么可能不爱Keller？可能需要的只是一些时间来重新建立对Keller的信任，至于爱，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三）

为什么Keller 不仅可以迷惑住Beecher，Pete修女和OZ里的许多人，还可以迷住观众呢？Keller 的外形的确不错，但是也算不上顶尖。而且观众可以一直看到他的各种花招和手段，并不像Beecher那样有时被蒙蔽，但是很多观众仍然是被这个角色所吸引。这也许说明外形固然重要，但却不是魅力的充分条件。

Keller 也算得上是某种情圣了。他对Pete修女说"At first I wanted unconditional surrender, then I wanted unconditional love" 。这句名言虽然彰显了此人超乎寻常的控制欲望，但也表明了他追求的某种人生目标，即无条件的爱。听上去比追求“无条件的现金”或者“无条件的正义”的人更合情圣的范儿一些。当keller在死牢面对律师（正是Beecher的女朋友）的时候，他也说过他并不怕死，但是应该为一个值得的理由去死，比如说为了爱。相信他最后死在Beecher面前也算死得其所了，面上犹挂一丝微笑，仿佛欣慰于求仁得仁，懒用世俗价值观来评价自己。

Keller 跟Pete修女说，在Beecher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只要多多关怀，很容易就使他爱上自己。但是他想知道Beecher是否在被他伤了心后仍然会爱他。这个想法虽然有些奇怪，但有真知灼见的成分。打个比方说，假设一个人在某个时期都处在饥饿并物质匮乏的状态中，如果有机会吃牛肉面，就会觉得很美味并喜欢上牛肉面。这种喜欢和真正的喜欢还是有一定的差异。如果某人在一桌子山珍海味面前还多叫了一碗牛肉面，那才算是真喜欢。以Keller的手段，得雪中送炭式的爱情唾手可得，他也并不重视这种爱情；他希望得到含量更纯，比重更大的爱情。在爱情的辨别力上，Keller也显示出超出常人的敏锐。

按照编剧大人的说法，Keller对Beecher的爱显示了这种感情带来的双重欲望，一方面是真正的关心和保护对方，一方面是不惜代价要占有对方。也许每个人的爱都有这两个方面存在，或多或少，此消彼长。但这两个方面在Keller身上表现出几乎同等程度的登峰造极。他替Beecher顶下重罪，当Beecher问他为什么这样做的时候，他微笑道“I would have thought that was fairly obvious.”但是后来他因为不能忍受呆在OZ身边却没有Beecher，又陷害得Beecher重回牢狱，这个变态情圣的能量显示出破坏性的一面来。

很多人觉得Beecher 非常幸运可以得到Keller的爱，但Keller 又何尝不幸运？ Keller 进入OZ前是个连环杀手，他杀掉与他有性关系的男人--"I killed all those guys 'cause I wanted to kill the part of me I despise." 但从Beecher 身上，Keller 感受到的更多的应该是爱的美好面。Beecher 真诚的爱让他放下戒备，而且让他开始自省，并做出一些无私举动。Beecher 在仍然困惑于两个男人如何可能相爱的时候就向Pete修女坦陈自己爱上Keller，后来还毫不犹豫地跟家人说Keller是自己的情人。Beecher 这种对自己诚实的态度和勇气只怕让Keller都不能不钦佩。

当然Keller 和Beecher在OZ 之外的地方遇到是不会有这样的爱情发生的，主要还是身份地位完全没有交集，但如果两个人属于同一阶层呢？还是要看有没有缘分。缘分的要素不只是两个人，还有时间和空间。

花絮：两个演员在2000年GLAAD颁奖典礼

《神探》观后三话

有琴天 — Tue, 22 Apr 2008 02:28:00 GMT

（一）瞒天过海

最后安志杰要怎么编故事呢？我也免不了设想一番，如果我是他，应该怎么编，才可瞒天过海。

三个限制条件

1 林家栋和南亚人的部分必须说实话
原因：这部分属于纸包不住火，一则林家栋的同事已经生疑心，二则南亚人必定和其同伴讲过此事。一旦深入调查必定露出马脚。

2 自己和GIGI的形象都必须维护
原因：不可以牺牲GIGI。如果GIGI死，调查必定深入这一方向，自己在罪案发生时给GIGI打的电话很难解释，会扯出更多的事情。

3 刘青云的形象应该尽量维护
原因：刘青云如果设定为坏人，有违大多数人的看法。而且自己曾经力挺他，不免有误交匪人之嫌，因此只能设定为疯子。

两大难解释问题：

1 为什么自己的枪会超近距离打爆林家栋的头，这样做不符合警察身份。
2 为什么GIGI会打中刘青云。

一个解决方案：

其实这两大难题正好用第三个限制条件来解释：就是刘青云突然发疯。

试用下面4个步骤来解释罪案的发生

a 自己和刘青云赶到现场，看到坏警察林家栋杀南亚人。
b 林家栋为灭口向自己和刘青云开枪，自己还击。其间双方都有受伤。
c 刘青云受刺激突然失常，抢过自己的枪，杀掉林家栋。
d 疯癫了的刘青云转过头来要对自己不利，GIGI赶到开枪制止了他。

《名剑》：齐物寒星

有琴天 — Fri, 18 Apr 2008 02:59:00 GMT

很小的时候看过《名剑》，情节完全记不清了，倒是记得花千树，花盈之父女的名字，还有花千树和李蓦然比剑时候草长树单的画面。本届金像奖谭家明出场，引得我把他在1980年拍的这部电影又重看了一次。顾家辉作的曲子，翻来复去极简单的旋律，多数时侯感觉无比的孤幽寂寥，但又可以变得激昂起来--比如在李蓦然飞马救花盈之的一场戏中--让我想起顾家辉在6年后为《英雄本色》作的同样简单的旋律。
　　
　　和剑术天下第一的花千树比剑，是李蓦然十年来的一个心愿。李蓦然不是追逐名利的人，对争夺“天下第一”的兴趣并不大，对输赢得失也没有显得太紧张。既然他的心愿一直都是比剑，而不是打败花千树，李蓦然大约对失败的可能性也早有准备。不过失败好歹也是一种结果，他或者可以许下另一个心愿，比如拜花千树为师；又或者可以开始做其他事情，专注于生命中的其他方面--可能是更重要的方面。终于在比剑中，李蓦然胜过了花千树，可是得偿心愿的快乐却没有出现。看来得偿心愿这件事并不能带来很多的幸福感，关键还是在于愿望本身对于发愿人是不是有价值。李蓦然本身不好名利，得到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对他来说价值不大。换成其他人可能不一样，比如那个盲剑客，可能会在实现自己的愿望后开心无比。看来发什么样的愿望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一个愿望实现后产生的结果不符合自己的价值观，得偿心愿反会让人觉得空虚。
　　
　　花千树曾经想把齐物剑重新铸造一下，和寒星剑配成一对。铸剑师说齐物之相大凶，劝花千树扔掉它。齐物剑对花千树固然是大凶，对李蓦然来说却是大吉，一路助他救花盈之，败花千树，杀铁衣，并在危急关头斩断寒星剑，救了他的命。反观手持寒星之人，都没有逃过一死。可见吉凶之事，实难用一言以蔽之，倒不如说相生相克更为恰当。齐物寒星剑性相克，永难成双；与这两把剑相关联的男男女女也免不了孤身只影，不是生离就是死别。花千树与铉姬，李蓦然与言小语，与花盈之，并非完全没有曲谐之望，但好像就是没有办法在一起。关怀和柔情都是看得见，感觉得到的，隐隐约约看不真切的是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把他们各自推开一些，让他们只能远远地隔着相感应，一旦靠近就必有折损，如同齐物和寒星。

有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