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未了，香已杳

有所思(14则)

醉醒石 — Thu, 14 Aug 2008 06:45:00 GMT

※ 这里边的东西有些是来源于电影，有些则不是。因为影评文章有其独别的个性和不甚宽泛的包容度，致使得许多思绪、情绪，尽管由电影生发出来，只是没道理也一同坐入其中。何况电影之外，更有广远的天地的。给它们安个小家。不断生养。置顶。是为题记。

● 当初“萝卜”称道我俩一个入世，一个出世，窃意不为然，而今承认说太对了。兹问题大，之前好久阵子地困扰我。

周末驾车去太湖，雇一叶扁舟，水面清风，可以采菱采莲，采葑采菲，恍入太虚幻境，可不快哉？而一向俗冗缠身，竟不作此等想。是不敢当面认取这一段本等心肠。矛盾已极，痛苦已极！

因此上，我观点总不大入时流——还是十分看重这一枚“最不值钱的”银身烂牌子。看见虽然运动员放弃了，但台下教练仍然拥他入怀抱，真情赞和他。中国观众有喝倒彩的。中国观众还有骂郎平“卖国贼”的……

超常的举重一定残身之至。韩国猛男忍残负举，终于伤膝跪地，涕泪长流，看得人也心酸鼻涩。我的英雄老乡陈艳青举后对老友记者细诉衷肠：“你不知道我压力有多大，也不知道我体力消耗有多大。尿检有点低血糖。现在压力也没了，体力也没了。好想立马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然后好好睡一觉。好累啊！但还有那么多人围着我要采访。”国家在她巅峰时期的00年不让她奥运会出场。她金牌完后再再次萌生退意……

我以为，时至今世，入世诚然因为人生在世，但出世为了更本真地人生在世；入世赚取阿堵物，出世将阿堵物开销在刀口要紧处；入世已经很难了，而出世更加地难。必要腰缠几千万贯，方有可能骑鹤出尘去呢。我正有一点动心。而微斯人，吾谁与归？橡皮兄吗？——又献笑了！

【橡皮胶《08奥运感悟：一枚最不值钱的银牌》的回复】

（8月14）

● 奥运会开幕式好吗？

譬如那个“活字印刷”的场面：那么多的人或字，果然气场十足地颠来倒去，老半天，令人以为发癫疯也，令人渐渐感觉那些人，抑或是字，又变成像是兵马俑，又像是僵尸的东西，总之从腐朽的地方冲出来，一时汇演成群魔乱舞的幻局，令人惊倒在地。

内蕴在哪里？除了活字只得活字。最终活出来个“和”字，半天活出来个“和”字，但“和”字的精义何在？中华文明的气韵在哪里？

灯光、美术，美不美？如此“魔幻”的一场把戏，它真正把《卧虎藏龙》的轻清淡远都置于何地！？

张艺谋的中国，“通俗”！不比不知道：我的中国，是比他的优雅一点的。

【LV《我听见花开的声音》的回复】

惨了！我是大骂特骂这场开幕式的人。没想到这边厢赞声如雷响。

可怜我这阵子评论乏术，只得以我家四岁的小子和三岁的侄女的眼界为定准仪：他们看起来还津津有味的，我就私底下也津津乐道一些，譬如《功夫熊猫》，他们大吵大闹的，我就也撇嘴三分，譬如《赤壁》。

可怜这场开幕式起先引起他们鼓掌，然而太快使他们昏昏欲睡，使我也一样。

奈何媒体主流的评鉴，我相当之看不入眼，认为无非假、大、空！莫非总然大多人受其蒙蔽，抑或果然我心眼失常？

【橡皮胶《不要对张艺谋的开幕式寄望太高》的回复】

（8月12日）

● 诗人在现世看是没出路了。从前外国的诗人，往往由某个贵族或贵夫人给养着，便可专一地著诗论文——多好！某某只由大学校园给养了四年，之后就缺水断粮，只得另起炉灶——多悲惨！是没办法的事。这个年代，说起来，诗更是该藏在心里，只用以愉悦自己的内心的。

诗人给自己把目标定得太高，所以往往多忧愁。目标太高没用，要能实现。不能实现的目标可谓之“空想”。凭这般的空想去做成诗里的一股股情怀，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不了其他任何人。所以，动人的情怀还得要立足于现世，必须是贴合了广大普罗大众的心眼的。所以，先学会做平凡人。

清代大诗人袁枚说：他著作里的许多诗句，就是从老百姓的嘴上偷得。是贩夫走卒们漫不经心出口的一句话，却饱含着鲜灵灵、活泼泼的诗情和诗意。所以，平凡人也大可能是诗人、大诗人。

袁枚在文艺上主“性灵”一说。呵，一灵不灭，道路无穷——不朽的性灵！

【不朽的性灵】

（6月20日）

● 看过郝蕾批评《色戒》的一篇文章，称其为了露点而露点，是极度哗众取宠的伪文艺作品——她是真有点余虹“动物凶猛”的架势呢！

我并不反对她反对《色戒》，但是极度厌恶她在文章里面话里有话，那就是：数“风流电影”，还看《颐和园》。好像它的露点更多“艺术”似的！

我不相信“余虹”是那个年代人生的普遍写照。因为人心里可能生出的无穷“花巧”，我们假如经常反躬自省，也还能读出个八九不离十。

我相信现在的校园里也一样会有“余虹”。这种人极端自我，只为自己牺牲，而像是与“时代”完全脱却了联系似的。这种在任何时代都能拎出一大帮子来的人，他们最后遭受了不幸，却还将罪名加诸“时代”的头上。

我相信那时候很多学生冲上街头，并非都受了这样欲念纠缠，百计不得宣泄的影响。

【萝卜《对<颐和园>的感觉》的回复】

（6月6日）

● 最好的心理学家不一定是病患出身，但最好的心理学家肯定是意志最坚强的人。

因为他是完全能够捕捉体会到病患者的痛苦，这些痛苦已经打垮了病患者的意志，但难以撼动他的心腑——也许最好的心理学家同时是世上最冷漠的人。

他把“心理”作为一种职业，不免看“心理”只是一门科学，一种物理。他的头脑被学科逻辑所操纵，就不会陷入“心理”。就像看惯人类性器官的门诊病房里，是不会流淌出性欲的气息来的。

想想弗洛伊德的心理学，“泛性论”之所以臭名昭著，就因为把感情的心理也“物化”了。感情一旦被“物化”，不是身体的性欲还能是什么？

荣格不像他老师，他是修正了“泛性论”——所以荣格会爱人？但他爱人也不代表他意志就不坚强。也许当那个的时候，他也只把爱情是当作理论在实践验证而已。

    这样说吧，其实我也是在不断地瞎猜，凭我读他们著作后的经验：
    写剧本、拍电影的尽是些“凡夫俗子”，未必能洞察到荣格“导师”的心理真相，就不免把他的形象在电影里给世俗化了，这就“玷污”了他。真相也许是，荣格并不“爱”萨拜娜，但萨拜娜却一厢情愿地“崇拜”他。
    我们看到这基本是一个“女追男”的局面，而这两个人一个已经是，另一个又即将成为“心理医师”，各自突出成就的领域又分别是“修正泛性论”（也就是为“爱情”正名）和“强迫性神经症”（擅于把任何事做成一种“臆想”）。任何理论都需要“采样”实践证明，所以荣格不会太拒绝“爱情”，萨拜娜很可能“强行施加”爱情。
    也许两人爱得轰轰烈烈，都不过是一场“戏”，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在其中各取各的“暖”——很多“爱情”都是这样的虚有其表。

【“橡皮胶”《止不住的爱》的回复】

（5月31日)

● 琴音是她灵魂底处的声音，胜似一切唇齿之间所能发出的声言——那都是太过滥俗低浅了的。而有一个男人竟然貌似听懂了她的琴音。只此，就已经值得她百死不悔了。这是一种孤芳自赏的尊严，尊严之上的极度意气用事。

而当真这男人是读懂了她的全部吗？还是她的苍白踽凉的傲兀仪态将他给征服了？在貌似这尊严已经帮助她赢到一切的那一刻，她反而越加觉得空虚和孱弱，就像跨到了边极，使生命从此要堕入凡常，转变成毫无意义了似的。她头一回听到了一种无比广深的静音。对过往一切所为，也许无端又敏感到一段百死莫赎。

所以她绑住了她魂灵样的钢琴一道跳海。

【解读《钢琴课》结尾“爱达跳海”】

（5月30日）

● 一个过于沉迷恋爱感觉的男人（男孩），和一个过于相信爱情不变的女人（女孩），以及一个同样情根深种，但左右不得依傍的女孩。最终报应不爽，都恰如其分。

【一句话影评《双食记》：报应不爽】

（5月？日）

● 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少美满可得重续！

说这世上没后悔药吃。只是谁又不想这药吃，谁又不给谁这药吃？

事过境迁，生逢一度。是的，没得重来！没得重来是老天对人的公还是不公平？

匆匆不过如此。几人听命这次不可挽转，几人固执——是有情人吗？

苦不苦？若无人宽谅，若终归大海，究竟是天定的，还是人定的！？

（5月5日）

● 读见这么多争论，其实大可以息事宁人。

我也先插一个段子，是出自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讲的一女子因奸情怀胎，两度重金贿赂某医生，希望卖给她堕胎药。医生则一口回绝，以为“药以杀人，岂敢杀人以渔利”，结果孩子生下来即被掐死，女子也上吊自杀——是想救一条命，反而害了两条命。于是被女子告到阴曹地府。阴官最后判断如下：女子的做法，是为势所逼，医生的做法，是按理推断。世上固执一理而不顾事势利害的人，真是太多太多了！

以上提出了一个“理”字和一个“势”字，纪晓岚希望人们做事和断事都不要太过执迷不知变通。

《朱诺》这事按照我的理解，它在美国是有理而失势：虽然法律允许，但毕竟影响周围；搬到中国则是没理而得势：虽然法律不允许，但也应该尊重生命。但总之理比势大，所以上面的故事里，阴官也只能发发感慨，不能据“势”定医生的罪。好在医生最后也知错了。所以朱诺在美国可以生下小孩，换到了中国大概只能打胎，否则事情就闹大了，“喜剧”也会酿成“悲剧”。

先分清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吧。这也不是说中国的政策不“人权”。人生的太多了，国家柴米不继，人的人权大概也无从讨得。

所以，不要早恋，不要让小孩子看《朱诺》的电影。电影本身没毒，是好电影，只是小孩子定力不够，理不清中间的利害关系。假使真看了，好好引导就是了，这就要看大人的心眼了，能不能为孩子彻底澄清其利害关系，当好孩子的朋友兼老师。

其实我看《一夜肚大》与《朱诺》也没两样，虽然主角的年龄稍大点。我也当真接受不得美国的恋爱观，虽然能够理解。

【“橡皮胶”《朱诺是株大毒草》的回复】

（4月16日）

● 也许我们影评的时候都太执著了。也许应该执著的是自己的心：使它成为看电影或读书时的一面镜子，不然陷入死看、死读的泥境。

我以为改编就应当奉从于这个“改”字。不然经典已矣，无须你去照本宣科。王家卫、徐克改编金庸，那叫一个好；张纪中搬演金庸，真是一个死——自己心中无一物，却死乞白赖、死不留守地不断拾人牙唾。

改编得好坏与否本来不大重要，读者、观众也都明白这并非是原作，而只反映的改编者的心眼。只是这心眼假使是太低、太差了，就亵渎原著，还要招骂的。所以假使真想要照本宣科，要帮原著以一个推广普及的大忙的，那首先就得掂量掂量下自己的功夫尺寸，不然难免贻笑天下。

（4月14日）

● 电影反映的是人类普遍的爱的忧伤：是对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包括文明，包括爱人等等）无比依恋，却眼睁睁看着它们步入衰亡的路途，听凭你再多努力也无可挽回的这一情愫的一种诗意表达。所以即便狞恶如莱斯塔特，他实际也是伤心并试图挽回这一切，但是从相反的方向上。由此带出了电影永恒的孤寂和华丽的凄伤的影像氛围。

【一句话影评《夜访吸血鬼》：衰亡之路】

（4月9日）

● 啊，真的是，当初看了尼采、叔本华、弗洛伊德、萨特，真的感到绝望，因为真用心去想的话，他们说的真就是真理。后来读中国的线装书，才慢慢从这种绝望感里挣脱出来。

东、西方一个很大的不一样就在于此：西方人崇尚理性，挖掘真相喜欢往死里去做，就像持了把解剖刀似的，像不到刮骨见毒的地步就非好汉似的；中国人却以温柔敦厚为教化，以中庸为尚，在社会哲学上有儒、释、道三教并行于世，唯儒教为正统。

就说唐伯虎吧，因场弊一案遭尽世人白眼，换成西方人大概就自杀了，但唐伯虎不，他从追求现世功名的儒教转而“逃”向释、道里边，从此放浪市廛、山水之间，以诗、书、画自娱；苏东坡失意官场后也大抵如此；中国大多数的旧式文人都会如此。这其中包含了一种生命尊严的韧性。

再例如文革一场浩劫，沈从文、钱钟书他们都撑得过来，沈从文不敢“从文”，拐个弯就研究服饰花巧去了，竟然成为专家，但傅雷就扛不住，他拉了夫人一同上吊：他从前翻译的是《约翰克里斯朵夫》、《巨人传》之类。

我因而觉得中国传统的哲学其实是大大优胜于西方的，所谓“退一步，也能海阔天空”。中国老百姓喜爱的是大团圆结局。中国缺少真正意义上的“悲剧”。即便以梁山伯、祝英台故事的悲情，至终也还能效个蝶舞双飞。近代中国在科技上的落伍，抑或也与此相关吧？

把东、西方的优点融会于心，应该会有更好的收成。

增订2章：

1、不是中国人就讲究“跳”出来的。毕竟中国是由儒家思想统治，而儒家张扬的是“入世”的精神，所以中国人也都是“钻”进去的，只是钻进去了还能出得来——常常是在理想遭受了挫败之时。孟子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释与道都讲求个人修为。儒、释、道三教在中国并非水火不相容，反而是水乳交融的。连孔子也对老子赞叹有加，称其“如龙”，尊其为老师。或者孔子也是两面的，其中一面他就是个道行高深的道士，但还想着要拯救世界于荒乱之中，就不得不违心失志地去营销他的其中一套儒家学说……

2、佛家比喻人生可能经验的三重境界，最低级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是只眼见了一切事物的外在形象，其人自身见识点滴全无，终将人云亦云，至于随波逐流；而有些人随着见闻越广，怀疑论也逐渐生成，那就步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境地了——实则就怕你不去思索探究那就不会得迷惘困惑，感到真假难辨了。而只要你是用心去思想去领悟的，终有一日慧根清净，万念全消，那就“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这山与这水当然不复是旧时山水，这山与这水与你浑为一体，你是已坐入这个世界万事万物的精脉神髓之中了。你看既然中国的儒生说过“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话，那么中国的佛家就借这山水题目大做文章——佛学从印度流入中国之后，也渐渐变成有“中国特色”的了！

（3月13日）

● 是的，我喜欢钱钟书，喜欢他的所有作品，喜欢他为人处事的风度。

按我的理解，钱钟书不是很深刻，但十分智慧。这智慧不是朝向生活点滴的真实，而是出于对人生大方向的一种居高临下的把握。居高临下，也并非他骄傲，只因他心清似水，他无欲无争。

钱钟书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是《管锥编》。所谓“管锥”，“以管窥天，以锥刺地”：深刻只得那么“一点点”，即便理解成“管中窥豹”也不妨。

他是谦虚，其实也说的事实。他也确实没想把自己的学问做成一种“很深刻”、“很系统”的东西。他的学问都是随感心得式的，总是串联其他人的学问见识，在此之上又归纳总结出新的东西，有的诚然“尖新奇巧”，看是深不见底，有的也不过是兴之所至，随意挥洒。

(2月25日)

● “一个字，永远都还在漂移，在一切的定义之外，像一个婴儿，你拥抱它，让它长成自己。”

那时候已经敏感到一种感情的迷离的疼痛了。剪不断，理还乱，逃不开，离不了……

一个字，当然不止于这个字，或词……

就像哲学家，首先得是“发现家”，而后还须是一个“发明家”。哲学家必要建立一套归属于自我哲学体系的哲学语汇。他不使用另一个哲学家给出的“名词”。不是不屑于，只是对人生事体的理解不一样。

只以“这个字”本身而言，一个作家，真正的作家，他对手底下的每个字词其实都有独到的心悟（就像《雀圣》里的傻子阿旺朝着每个麻将牌深挚缠绵，并非笑话），其言语文字也必然是特出于众人的。“情到浓时转无语”——心里头的感喟，有时拈不到一种合适的言语去表达。

不是作家，更不是哲学家，但，一样要面对生活。何谓“生活”？何谓其他的种种？早在千万年前就有人陈述过了。或者，查字典、词典去吧。那里面干巴巴的讲解可能构筑你的人生吗？即使是伟人至情至性、包含了至理的阐说，这阐说也一定适用于你本人吗？

实在是，这世上本没有这些语汇定义，归纳总结的人多了才有了这些。

也许别人给出的这些，全都有等于无，有了反而误人。生活本来是新鲜的。人生于世也只得这一遭。一切拥有都从零取得。那就脱开一切，从新拥有。

所以尼采说上帝死了？……

男女之间可能有真正的“友情”吗？

没有友情。没有爱情。只有一种彼此相悦的情愫，在各自的心间渗流。“相悦”岂不是美好的吗？何必非要“友情”，非要“爱情”？去到了哪一个境地，你说它是“爱情”，那就是“爱情”了；你说它是“友情”，那它还不就是“友情”吗？

只是相悦已极，不要“爱情”，却不能相拥成一人……——生命中自有不可承受之痛。

那么，只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个字，我要说：“我爱你！”

（2月21日）

将一生一世翻天覆地——《大只佬》

醉醒石 — Wed, 02 Jul 2008 01:01:00 GMT

● 很多年以后，当从开花的涧谷又来到这树下，了因和尚念及五年前那一棒的怨怒，为他打落一只小鸟，而今是李凤仪的头悬在枝叶丛中，李凤仪的两眼定定地勾向他……

山水天地间的隐恶——《绢》

醉醒石 — Thu, 29 May 2008 12:18:00 GMT

●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这样的诗句越读下去，大概海雨天风扑面而来，谁的屁股都安不了凳，谁的心旌都摇曳难以自持，栩栩然蝴蝶，也随奔天涯去了。

是不是，人心里面，尤其男人心里，都种下了一株瑶草？

是人类自古称天、地、人“三才”，把人与无穷时间、无穷空间的天、地并列而举，实则人寿几何，人身如芥，人世风俗也变灭不齐，人，真渺小柔弱得可怜，但是心愿追攀天地的广远壮观，所以这棵草变相是“慕道求仙”的一份良愿？

想是要乘心遨游，把自己微息的生命当着大自然的面前瞬间拆散瓦解，每每惊诧于“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的奇遇——真无比的福运！想是要巧夺天工，把耳闻、目见、心得的种种再又体入人情，契入世道，修势而城邦，因缘而艺术，更加广为传布——真无量的功德！

不然，不想要超凡入圣，成仙成佛，只做个有些儿境界的人。领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箴训，还又陶冶“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熏风，凡人也都想多所游历，增多见识。在中国古代，一个读书人要想一辈子不出家门，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是很少跨得出国门。

● 怀了这般的“乡愿”，去到《绢》的时空里，细心观察它每一个镜头画面都会诉说，诉说天地之大美，可真叫华美动听！它俨然就是一匹丝绢，一面舒滑平顺地浅吟低唱，把人都揽进它滴滴凉生的翠乡里头，一面一线绷一线地声拔云霄，却又悠远壮观得要叫人洒下泪来……

然而，有说它“美得空洞”的评论。大概信之所之以为画面出自摄影师之手，而没进一步深想其实更加发自人物的内心。摄影师不过是量体裁衣。从英伦至于非洲，还又经欧洲大陆漂洋过海至于亚洲的日本，漫漫长途，一路的车马舟楫之劳，炎日风霜之苦，自不必一一具说。假使不是当事人有心的话，怕只怕风物再美，呈递到我们眼前的也无非是一簇簇没生趣的顽石和一洼洼乏灵机的死水，所谓“残山剩水”是也。看电影的时候，有几人是透过画面想见了看出画面的那人的？而具有这样化“腐朽”为神奇的心眼的，纵然称之为“才子”，也不枉吧？

是的，对于艾尔维这家伙，“人言皆欲杀，我独怜其才”。

他之所以“该杀”，不用说，因为弃家中美丽贤淑、善解人意的妻子于不顾，却偏偏不通言语，眉来眼去地勾搭成“奸”了另一小眼睛的日本女郎——十兵卫的侍妾，并且还一副对她百结衷肠，之死无他的德性。但对此，我仍然异议。不是男人更懂男人，所以为他辩护——这世上的“花心萝卜”真俯拾皆是——只是“爱情”难能宣说，从来招人误解。艾尔维的“可怜”，就可怜在他小有“才气”，但这才气又适足以让他自误误人的。一直到最后，他还搞不明白：他实际爱的不是“美人”，而恰恰就是“江山”。

真个“江山如此多娇”！当艾尔维立在湖岸，看一卷长浪轰然而来，在礁石上撞碎了身体，化成千朵万朵的雨花洒落，那一刻，我想见他卑躬屈膝，泪花也飞溅的模样。

是这样神奇的伟力在不断地感召他，支助他开阔胸襟，使他看一切既陌生又熟悉，一边恐惧着，一边还油然心生向往；身体早是累极了，还且进入到一个陌生文明、神秘宗教的国家里，不免五内之中也郁结出“一段缠绵不尽之意”。这意趣真十分抽象，难有着落，又无从发遣。这就又催醒了人心底本就掩藏着的一段“急功近利”：是相比于对这蒙昧浩大的一切的难能遽知，“爱情”也显出其平易近人的一面来，变成可触可感似的。他因而把全部的心思、感怀都凝结转嫁到一个女子的身上。

十兵卫问他：“你是谁？”——溜一眼那女子，不无愤懑地回答：“生长在一个你从没见过小山村，受教育在一个你从没去过的国度。你说我是谁？”这时只见女子的眼神一抬，流出云熏雾染般的光照来，也还清虚淡定，静静地飏入茶香一缕……

是这样的山水灵奇，在一个女子的身上潜移默化，使人彻底地沉迷，立马沦陷了！

然则，是山水天地之间，也还埋匿了些少罪恶?

● 让我又想起徐霞客。

这个万人景仰，我心目中神仙也似的人物，他的经验究竟何如？

我不熟悉马可波罗的生平，只知他在当时是被目为“妖邪”的。徐霞客也一样不敢对外声张自己的真实心愿，是并非为了做个“地理学家”。他后来结交到一个知己。两人一番把酒言欢，只听对方大谈特谈自我心愿的种种难以达成，令他也为之黯然，竟从此后闭门不出。由此可见“行路难”。

行路难，第一“父母在，不远游”。对此，如今的文献大都津津乐道，称徐霞客早年丧父，母亲又格外地知书明理。她对他说：“志在四方，男子事也”，“安能蹙蹙如笼鸟之触隅”，特地为他制作“远游冠”一顶，以壮行色；晚年还陪他一道游览了宜兴一趟——是因此才成就了他心中大业。他家而且颇饶资财，供得起他的浪荡。

行路难，看来徐霞客是个跳出的特例。只是，人不但有父母，还有妻儿。也许是那个时代，媳妇因身份卑微而难登大雅之簿，也许……——我费了整整一下午时间，终于在网上找见这一句话：“人的爱心是有限的。分给山川和母亲的多，分给妻子的自然少。徐只顾在大自然中享受疯狂自虐的快乐，发妻许氏在家侍奉公婆，抚育幼子，未及而立之年便香消玉殒。”

连带找见的例子很多：北海——当代百万里旅行单车“徐霞客”，“第一个妻子因他和岳母的矛盾不可调解而服毒自杀，第二个婚姻则是由于性格不合而破裂。”陈亮法——当代徒步中国的第一人，“在经历了婚姻破裂、工作受挫等一系列挫折后，终于抛开了对都市生活的最后一丝牵挂。”山东鲁菱果汁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张敬滋诗赠第二届“十大徐霞客”当选人李振华：“我宁愿相信/你是一个永远都不称职的丈夫/我钦佩你的追求和做事的毅力/但是/我对你的“不负责任”/也曾为你的妻子流下了不平的泪水/老李/你是世界上最最对不起她的人……”

…… ……

果真如此，那么艾莱奈守不到艾尔维最终的悔醒，就像是许氏终于郁郁而终；艾尔维把美人爱作江山，也就像徐霞客用山的名字去命名四个儿子——艾尔维又何须忏悔？

却原来，人心上一旦长出了那棵草，看看是一棵“瑶草”，也还得用上另一棵“绛珠草”所流出的数不尽的眼泪水去浇灌它。人心真何忍！却原来，自古红颜多薄命，也大都为佳人爱才，而“才人无行”。都是“少年子弟江湖老”，惹得“红粉佳人两鬓斑”的悲惨！

是的，婚姻虽然是人间俗世的一种规章，但人在其中淹润得久，也一样能收获美丽的风景。这就是艾莱奈最终可以浮出水面，打杀了艾尔维的“野心”，又让他跌进悲伤的无底深洞里去的原因。

艾尔维最后一次从日本败兴归来，只见江上一朵莲花的倒影，随了水纹也轻轻地颤动。那一刻，我脑里竟然生出“菩提滴露”的词语，因为想到了艾莱奈。

却原来啊，庄子“逍遥游”的境界虽然大道，也只不过是痴人说梦。佛家对此也好不了多少，袁枚就嘲笑它说：假使人人出家做和尚，人世又经得起几代和尚？

但是孔子说：狂狷精神虽偏，真的就好。诚然，狂者敢作敢为，狷者有所不为。假使人总是纠缠在心灵和肉体之间，他还能有什么用处！

却原来一个平凡、软弱的人是只能够入世，而出不得世的！所以艾尔维不足以攀比徐霞客，因为他不狂不狷，而只会得把伤感全留给自己去独吞。所以导演为艾尔维选角，要的就是个“身形猥琐”之徒。当他与凯拉·奈特莉站在一块，是永远只能够衬出后者的高大的美丽。

● 话不止于此。其实，我把罪责归到“江山”的身上也还是个错误，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应当是这个“大”字。

这世界真大！它所有的每一份事业、学问及其他种种，都是让人穷其一生也学之不全。而这世上比其艾尔维更高才能、更大气力的人真不知有凡几。一旦人人都存了这么个“求大之心”，这世界真要乱了！

还幸亏这样的人不多见。像尼采，像梵高，再像《鹅毛笔》里写色情小说的马奇斯……个个都是比徐霞客还更加顽狠的。他们有些真生活得糜烂之极，包括雨果，包括叶芝（也还搞了多个“女友”）。他们总是美名自己的行为为“感悟生活”——为了创造艺术。是的，他们绝大多数是“艺术家”。也还有“政治野心家”的，比如希特勒之流。但往往这两种人，结局下场都很不妙。极少成功的，也许就数徐霞客和各国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了。

真的，我也只是偶然感愤：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很多事你能够去懂得，但永远不可以尝试。

也许每一个伟人所付出的代价都是无与伦比的，每一个罪人也一样。

而人世有几许是安顺于天地大道的？把亿万年才会生成的千吨煤、油矿藏在一日之内就消灭一空。说什么“人定胜天”，人又怎能够“胜天”！？

● 说到头来，人心可以造“大”，但是寄寓在不可靠的人生里边，被更加不可靠的时代秩序所掣肘左右，难能付诸实际，归终大不了多少。以不大搏大，鲜不败也。所以人心上的这草也真像是“毒草”，少有萌芽的，大都随岁月的迁逝而纠结成一个“结”，默默蛰伏以朽。

这“结”倘若还无人加以命名，我名之为“霞客情结”。

转发至“数典”

无与伦比的经典——对《武松》的一句话影评

醉醒石 — Sat, 26 Apr 2008 15:15:00 GMT

● 李翰祥生平最得意的作品，比《金瓶双艳》更着心眼：忠于《水浒》，色入《金瓶梅》；故事、道具、布景、音乐、剪辑无一不精，精细之极，也还清新自然，不似《色戒》般浓得化不开；五位主演的演技拿捏得好，一轩眉，一抬眼，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连场好戏，好到让人不信在演戏；当时世上的风物人情算是戏外之戏吧，对本事也烘云托月，活鲜鲜地随时随地铺露屏幕之上；将慷慨激烈与浓深婉约熔于一炉，最终给人以入髓的震撼与感动，允为神品。留待他日仔细评点。

这般好片在时光网上只得5.7的分数——不信世人真个有眼无珠！

不容假作的道具（是真老虎！）

故国小镇的韵味

苍凉诡怖的欲望

浓斟满满的风情

瓶中记（外二则）&秋意（外五则）

醉醒石 — Mon, 24 Mar 2008 01:40:00 GMT

● 瓶中记

难得糊涂

一朝以身殉酒

瓶底摊展开四体——

心懒如泥懒

只瓶口的青天来对语

方寸之蔚蓝

好似封缄——

而魂与云俱杳

● 海天独立

青苍冥冥的第几重

有遐思悠悠潜渡

云势竟飞扬！

听！

谁的潮袖卷舒？

噌訇数声钟

化去

天地一方

● 入冬

天公和地母，

真的是老了！

越来越贪睡，

每晚早早就息灯。

“过去的事迹，

是该学阿蚌，

拿来都含成宝珠。”——

（临晨只见一堆露珠！）

“还好，小风子爱读。”

小风子读过，

也就忘了。

● 秋意

（一）

一举清觞惊转头，东君别驾又辞楼。

斜晖脉脉终冥冥，陂水苍苍尽悠悠。

往岁襟怀凭恣肆，只今意气费绸缪。

犹当拜谢霜风劲，冲破氤氲烟样愁。

（二）

清风半夜扫评园，坠素零红成广寒。

咫尺梦魂醒已杳，千秋月魄替谁潸？

欲翻翼翮还三叹，聊解诗书又一年。

自是人生恨无那，未妨恨处有笑颜。

● 岁末书怀

难有佯狂慰酒颜，例无春信到年关。

打叠水月繁华梦，坐入心劫枯死禅。

● 留别故校

四年四度都蹉跎，老脸一朝被风掴。

难把前程歌渺渺，爱凭歪诗叫咄咄。

笑了又笑笑不够，愁过还愁愁最多。

说是年轻真性情，傲杀西土如来佛。

● 南归途中

依约草色梦里情，落落斜阳百丈影。

南去北来经几度，一朝涕泪两无凭。

● 题《金鱼嬉水图》

睛突如珠鳍廓落，红妆历历畅清波。

飞达安羡龙门鲤，透剔心肠坐证佛。

● 论诗绝句

未必诗家惯写情，有时月到中天难。

但教风物与同醉，便胜离骚一万言。

（转发至“数典”）

“原产地”的收成——《花花型警》

醉醒石 — Fri, 07 Mar 2008 16:08:00 GMT

● 没头有尾。

开头没头没脑、没心没肺。

结尾竟然能照见肝胆，甚至于披肝沥胆，看得人要肝肠寸断。

● 肝肠寸断的人可能太多心眼：

实际对于“香港”，“破产”也不妨，还是有的人靠；连“死”都不孬，惟独心上人一句安慰的谎话没能收到。

那本该是“原产地”的收成的（以后连孩子都生了）。

究竟Michael的心里怎么想——马楚成是怎么想？

不是娱记也很八卦。

● 说起来，余文乐不错，谭俊彦也不错，老一辈的熊欣欣更加意外地出彩

——这就够了。

夏目漱石的《梦十夜》（原著小说）

醉醒石 — Fri, 07 Mar 2008 03:56:00 GMT

● 夏目漱石的《梦十夜》。

十多个导演各自“参透”的《梦十夜》。

太过精巧的梦。也实在太过精美的译文。

梦在文中读着是寓言，思想来还则是谜面。

同道者先圆梦，再电影。

● 一

    做了这样一个梦。
    我抱着胳膊坐在女人枕边，仰躺着的女人温柔地说：我将要死了。女人的长发铺陈在枕上，长发上是她那线条柔美的瓜子脸。白晰的脸颊泛出温热的血色，双唇当然也是鲜红欲滴。怎么看也看不出将要死去的样子。可是，女人却温柔且清晰地说：我将要死了。我也感到，女人真的快要死了。
    于是，我俯视着她的脸再度问说：是吗？妳快要死了吗？
    女人睁大双眸，回我说：是啊，我一定会死。
    在那双大又湿润的眸中，细长的睫毛包裹着一片漆黑。而黝黑的眼眸深处，鲜明地浮泛着我的身姿。
    我眺望着这双深邃无底的黑瞳色泽，暗忖，这模样真会死吗？然后恳切地将嘴凑近枕边再问：妳不会死吧！没事吧！
    女人极力张开昏昏欲睡的双眸，依旧温柔地回说：可是，我还是会死的，没办法呀。
    我接二连三地问她：那，妳看得到我的脸吗？
    她轻轻笑说：看，在那儿嘛，不是映在那儿吗？
    我沉默地自枕边移开脸庞。抱着胳膊，依旧不解，她真的非死不可吗？
    过了一会，女人又开口：
    “我死了后，请你将我安葬。用偌大的真珠贝壳挖掘一个深坑，再用天河降落的星尘碎片做为墓碑。然后请你在墓旁守候，我会回来看你的。”

我问她说，什么时候会回来。
    “太阳会升起吧，又会落下吧，然后再升起吧，然后再落下吧……当红日从东向西，从东方升起又向西方落下这当儿……你能为我守候吗？”
    我不语地点点头。女人提高本来沉稳的声调说：
   “请你守候一百年。”又毅然决然地接道：
    “一百年，请你一直坐在我的墓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我只回说，一定会守候着。刚说完，那鲜明映照在黑色眼眸深处的我的身影，竟然突兀地瓦解了。宛如静止的水突然荡漾开来，瓦解了水中的倒影一般，我正感到自己的影像好像随泪水溢出时，女人的双眸已嘎然闭上了。长长的睫毛间淌出一串泪珠，垂落到颊上……她已经死了。

    然后，我到院子用真珠贝壳开始挖洞。那是个边缘尖锐，大又光滑的真珠贝壳。每当要掘土时，都可见贝壳里映照着月光闪闪烁烁。四周也飘荡着一阵湿润泥土的味道。深穴不久就挖好了。我将女人放置其中，再轻轻蒙覆上柔软的细土。每当要覆土时，都可见月光映照在贝壳上。
    然后我去捡拾掉落在地的星尘碎片，轻轻搁在泥土上。星片是圆的，或许是在漫长空际坠落时，逐渐被磨去了棱角。当我将星片抱起搁放在土堆上时，觉得胸口及双手有了些许暖意。
    我坐在青苔上。抱着胳膊眺望着圆形墓碑，想着，从现在开始我就得这样等候一百年。然后，正如女人所说，太阳从东方升起了。那是个又大又红的太阳。然后，再如女人所说，太阳从西方落下去了。火红地、静谧地落下去了。我在心里数着，这是第一个。
    不久，嫣红的太阳又晃晃悠悠地升起。然后，再默默地西沉。我又在心里数着，这是第二个。如此第一个、第二个地默数着当中，我已记不得到底见了几个红日。
    无论我如何拼命默数，数不尽的红日依然持续地越过我的头顶。然而一百年依然还未到。最后，我眺望着满布青苔的圆墓碑，不禁想着，是否是被女人骗了。
    看着看着，墓碑下方，竟然斜伸出一条青茎，昂首向我逼近。眨眼间即伸长到我胸前，然后停住。摇摇晃晃的瘦长青茎顶上，一朵看似正微微歪着头的细长蓓蕾，欣然绽放开来。雪白的百合芳香在鼻尖飘荡，直沁肺腑。
    之后自遥不可知的天际，滴下一滴露水，花朵随之摇摇摆摆。我伸长脖子，吻了一下水灵灵的冰凉雪白花瓣。当我自百合移开脸时，情不自禁仰头遥望了一下天边，远远瞥见天边孤单地闪烁着一颗拂晓之星。
    此刻，我才惊觉：“原来百年已到了。”

二

做了这样一个梦。

    退出师傅房间沿着走廊折回自己房间时，只见房里已点上昏黄的座灯。单膝跪在座垫，拔去灯芯时，花形的丁香油噗咚掉落在朱漆的灯台上。同时房间也顿时明亮起来。
    纸门上的画出自芜村（译注：与谢芜村，1717－1783，是俳人亦是画家）之笔。墨色的柳枝浓淡分明，远近散布在画中，打着哆唆的渔夫斜戴着斗笠，走在堤防上。壁龛上挂着文殊菩萨的挂轴。香已燃尽，但房间角落仍飘荡着香味。这是个偌大的寺庙，附近一带万籁俱寂，冷森森地毫无人迹。圆形座灯的影子映照在黑漆漆的天花板上，仰头一望，总觉得影子活像是有生命似的。
    我依然单膝跪在座垫，再用左手卷起座垫，右手伸进去一探，那东西果然还在。既然在就不用担心。把座垫铺平，再盘坐其上。
    你是武士。既是武士，不可能无法开悟。师傅如此说道。又说，看你修行了这么多天仍无法开悟，你大概不是武士，是人类的渣滓。我笑着回说，您生气了？
    师傅愤愤回道，不甘心的话拿出你已开悟的证据出来！说完把头转向他方。真是岂有此理。
    待隔壁大厅壁龛前的座钟下次敲响前，我一定开悟给你看。等我开了悟，再入师傅的房间。那时，再以我的悟道交换师傅的首级。若无法开悟，便无法夺取师傅的性命。所以，我非要开悟不可。因为我是武士。
    若无法开悟，只能自刃。武士一旦受辱，怎能苟且偷生？不如死得壮烈。
    想着想着，手又不自觉地伸进座垫下。顺手抽出一把朱鞘短刀。紧握着刀柄，甩掉刀鞘后，冷峻的刀光瞬时划亮昏暗的房间。宛如有一样骇人的东西，自我手中嗖嗖奔逃出去一般，然后再聚集在刀锋上，将所有的杀气凝聚于一个点上。当我凝视着这把被缩聚成针头形状，又在尖端被强迫磨尖的锋利刀刃，顿时兴起一股想扎人的冲动。全身的血液均流向右手手腕，使得握住刀柄的手掌湿黏黏的。双唇抖颤不已。
    将短刀收进鞘内搁置在右后方，我结跏趺坐。……赵州曰无。何谓无？我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臭和尚。

    由于臼齿咬得太用力，鼻孔猛冒热气。太阳穴抽筋得很痛。双眼也睁得比平常大两倍。
    我看得到挂轴。看得到座灯。看得到榻榻米。更看得到师傅的光头。甚至听得到师傅咧嘴嘲笑的声音。真是岂有此理的臭和尚。说什么也得砍他那个光头下来。好，我就悟给你看。舌根不停地念着“无”、“无”。明明在念着无，我还是闻得到房里的香味。搞什么鬼？也不想想自己只是根香！
    我出其不意地握紧拳头不停殴打自己的头。再咯咯作响地咬紧臼齿。两腋汗如雨下。背脊僵硬得像木棒。膝盖骨突然疼痛不堪。即使膝盖骨折了，我也不在乎。可是，好痛。好难受。“无”却久久都不显现出。以为已进入“无”的境界了，却立刻被疼痛拉回。气死我了。既懊恼又不甘心。双颊泪如泉涌。我真想一头栽到巨岩上，来个粉身碎骨。
    不过，我还是强忍着痛苦趺坐着。即使胸腔充满无法忍受的苦闷，我还是忍住了。那股苦闷急躁地想抬高我全身的筋肉，再自毛孔往外逃窜，可是四面八方都被堵住了，找不着出口，状况极为狼狈。
    不久，我有了异样的感觉。座灯、芜村的画、榻榻米、棚架，好似都消失了，可是又好似都仍存在着。话虽如此，这并不表示“无”已现身在我眼前。我只是马马虎虎坐着而已。然后，隔壁房间的座钟开始响起。
    我吓了一跳。右手马上搁在短刀上。时钟又敲了第二响。

三

做了这样一个梦

    我背着一个六岁的小孩。那的确是自己的小孩没错。只是不知何时小孩的双眼竟瞎了，且变成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我问他，眼睛什么时候瞎的，他回说，好久好久以前就瞎了。声音的确是小孩的声音，讲话口调却像大人一样。而且态度跟我同等。
    两旁都是青嫩稻田。小径很窄。偶尔可见鹭鸶影在黑暗中掠过。
   “到稻田小径了吧。”背后传来声音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回头问他。
    “不是有鹭鸶在叫吗？”他答。
    果然，鹭鸶叫了两声。
    虽是自己的孩子，我却感到有点恐怖。背着这么个东西，往后的路怎么走？正想找个地方丢了算了，黑暗中恰好隐约可见一座大森林。刚考虑起那或许是个好地方，背后突然传来：
    “嘿嘿！”
    “笑什么？”
     小孩不回答，只是问道：
    “爸爸，重不重？”
    “不重。”
    “不久就会变重哦。”

    我默默地以森林为目标向前走着。只是田间小径蜿蜒曲折，怎么走也走不出去。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两条叉径。我站在叉径口，稍事休息。
    “这里应该有块石碑。”小鬼头说。
    果然有块及腰的八寸角石耸立在路间，上面写着：“左边日洼，右边堀田原。”明明是夜晚，石上的鲜红大字却看得很清楚。颜色类似蝾螈腹部的红色。
    “往左边吧！”小鬼头下了命令。朝左一看，方才见着的森林黑影，正在上空黑腾腾地彷佛要压落下来。我有点犹豫不决。
    “不必顾虑了。”小鬼头又开口。
    我只好无奈地迈向森林方向。心中暗忖，这小瞎眼的怎么料事如神。一直线地快走近森林时，背后又说话了：
    “瞎眼真不方便呢。”
    “有我背着你，哪里不方便？”
    “让你背着真是不好意思。不过瞎眼的会被人看不起，尤其连父母都会看不起，所以不行哪！”
    听后，我真得感到很厌烦。还是快到森林里把这小鬼给丢了算了，于是我加快脚步。
    “再走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那天也刚好是这样的夜晚吧。”背后在自言自语。
    “什么？”我粗鲁地问。
    “还问什么？你不是心里明白？”孩子嘲弄似地回答。
    他这么一说，我也感到自己好像明白。只是不太知道详情。只感到好像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感到再往前走的话，就会万事明白了。更感到若真万事明白的话，可了不得，所以得在还不明白时早点丢了这个孩子，这样才能安心下来。我又加快了脚步。
    雨已下了一阵子。小径更加昏暗了。我专心一意地往前走。只是背上黏着一个小鬼头，而且这个小鬼头像一面镜子，能把我的过去、现在、未来，即便再些许的事实也能一览无遗地全照出来。不仅如此，这小鬼头又是自己的孩子。且是个瞎子。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受不了。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就是那杉树根处！”
    雨中，小鬼头的声音清晰响亮。我不自觉地停住脚步。原来不知何时我们已身置林内。约两公尺前那个黑东西，看起来的确像是小鬼头所说的杉树。
    “爸爸，是在那杉树下吧？”
    “嗯，是的。”我不由自主地这样回答。
    “是文化五年(1808)辰年时吧？”
    想想，好像真是文化五年时。
    “今年正好是你杀了我满百年了呢！”
    我一听到这句话，脑中突然浮现出，在一百年前的文化五年那年，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株杉树下，我曾经杀死过一个盲目人的情景。当我醒悟到原来自己是个杀人犯时，背上的孩子，立刻像一尊地藏菩萨石像般异常沉重起来。

四

    广阔的水泥地中央，搁置着一个类似纳凉用的长凳，四周并排着几个小折凳。长凳黑得发亮。一隅有个老爹坐在四方形的膳台前，自斟自饮。下酒菜好像是红烧鱼肉。
    老爹酒酣耳热，脸上已泛起红晕。而且他的脸光滑细腻，看不出有一丝皱纹。只是那一大把银白胡须，透露出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爹而已。我虽只是个孩子，却对老爹的年纪萌生兴趣。这时，在后屋自水管引水进提桶的大娘走了过来，在围裙上边擦手边问老爹：
    “阿伯您几岁了？”
    老爹吞下含在嘴里的酒菜，装模作样地说：
    “我也忘了。”
    大娘把擦干的手夹在细长的腰带中，立在一旁仔细观看老爹的脸。老爹用饭碗大的容器大口大口地干酒，然后从银白的长须间呼出一口长长的大气。大娘再问：
    “阿伯您住在哪里？”
    老爹停止呼气，回说：
    “肚脐里头。”
    大娘依旧将手夹在腰带中，继续问：
    “您是要到哪里去呢？”
    老爹又用那个饭碗般的容器喝下一碗热酒，再像方才那样呼出一口大气，才回说：
    “去那边。”
    “直走吗？”大娘再问时，老爹呼出的气息，已越过纸窗穿过柳树下，一直线飞到河滩边。
    老爹走到外头。我也紧跟其后。老爹腰下系着一个小葫芦。肩上挂着一个四方形盒子垂在腋下。穿着一件浅黄的窄长裤与浅黄的无袖背心。布袜是黄色的。看上去像是兽皮做的。
    老爹笔直走到柳树下。柳树下有三、四个孩子在。老爹边笑边从腰间取出一条浅黄手巾。再将手巾捻成一条细绳，放在地面中央。然后在手巾四周画了个大圆圈。最后从腋下的盒子拿出一个糖果店吹的那种黄铜哨子。
    “看好喔！这条手巾会变成一条蛇，看好喔！”老爹反复说着。

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手巾看。我也在一旁盯看着。
    “看好喔！看好喔！好了吗？”老爹边说边吹起哨子，又在圆圈上来回转着。我一直盯看着手巾，可是手巾却纹风不动。
    老爹一直在哔哔地吹着哨子。也在圆圈上转了好几圈。他垫起草鞋鞋尖、蹑手蹑脚地、回避着手巾似地不停绕圈子。看起来有点可怕，又很有趣。
    然后老爹停住吹哨子。再打开垂挂在肩上的盒子，抓住手巾一角，迅速地抛进盒里。
    “这样放进盒子里，手巾会变成蛇。等一下再给你们看！等一下再给你们看！”老爹边说边迈开脚步。
    他穿过柳树，笔直走下小径。老爹边走边说着：“等一下会变小，手巾会变蛇。”最后竟唱起歌来。
    “等一下会变，手巾变成蛇。一定会变，哨子会响。”
    老爹唱着唱着，终于走到河滩。河滩没有桥也没有船，我以为他可能会在此地休息，再给我们看盒子里的蛇。可是他竟然哗啦哗啦地走入河里。起初水深及膝，然后逐渐淹过腰部，最后胸部也浸在水中。可是老爹仍在唱着：
    “变深了，夜晚了，变成一条直直的路。”
    老爹依旧往前走去。然后，胡子、脸、头、头巾都消失了。
    我以为老爹渡河到对岸上时，会给我们看盒子里的蛇，所以一直站在沙沙作响的芦草丛中等候着。一个人孤单地一直等候着。可是，老爹却始终没有上岸。

五

    做了这样一个梦。
    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或许是两千多年前的神话时代吧，那时我是个士兵，不幸打败战，被当成俘虏强行拉到敌方大将面前。
    当时的人们都是高头大马，而且都蓄着很长的胡须。腰上系着皮带，并挂着棒子般的长剑。弓则好像是用粗藤做的，既没涂上黑漆，也没磨亮。看上去很朴实。
    敌方大将坐在一个倒置的酒瓮上，右手握着被插在草丛上的弓。我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浓密的粗眉连成一直线。这个时代当然没有刮胡刀之类的东西。
    我因是个俘虏，没有位子可坐，便在草丛上盘腿而坐。我脚上穿着一双大草鞋。这个时代的草鞋都很高，立起时，可达膝盖上。草鞋上端一隅还故意留一串稻草，像穗子一样自然下垂着，走起路来晃来晃去，是当装饰用的。
    大将借着篝火盯视着我，问我要活亦或要死。这是当时的习惯，每个俘虏都会被问相同的问题。若回说要活，表是愿意投降；回说要死，则代表宁死不屈。我只回说，要死。
    大将把插在草丛上的弓抛向远方，并拔出挂在腰上的长剑。此时，随风晃动的篝火凑巧将火舌转向长剑。我将右手手掌张开成枫叶状，手心对着大将，抬到双眼前。这是表示暂停的手势。于是大将又收回长剑。
    即使在那遥远的时代，爱情这个东西仍是存在的。我说，希望在临死之前能和我的恋人见一面。大将回说，可以等到翌日天明鸡啼之时。在鸡啼之前，必须把恋人带来。若误了时辰，我就不能跟恋人见面而走向死亡之命运。
    大将又坐下来，眺望着篝火。我交叉着自己的大草鞋，坐在草丛上等候恋人赶来。夜，渐渐深沉。
    偶尔会传来篝火崩裂的声音。每当篝火崩裂，流窜的火焰即狼狈不堪般地将火舌转向大将。大将的双眸，在浓眉之下闪闪发光。篝火崩裂后，马上会有人再抛下树枝于火中。过一会，火势又会啪吱啪吱旺盛起来。那声音，勇猛得似能弹开黯夜一般。
    此时，女人正牵着一匹被系在后院橡树的白马出来。她三度轻抚了马的鬃毛，再敏捷地跃上马背。那是一匹没有马鞍亦无踩镫的裸马。女人用她那修长雪白的双脚，踢着马腹，马儿即往前飞奔。
    可能又有人在篝火中添了树枝，使得远方天边显得几分明亮。马儿正朝着这亮光奔驰在黑暗中。鼻头喷出两道火柱般的气息。不过女人仍拼命以修长的双脚猛踢马腹。马儿奔驰得蹄声都能传到天边。女人的长发更在黑暗中飞扬得宛如风幡。然而，女人与马，仍离目标有一段距离。

    突然，黑漆漆的路旁，响起一声鸡啼。女人往后仰收紧握在手中的缰绳。马儿的前蹄当啷一声刻印在坚硬的岩石上。
    女人耳边又传来一声鸡啼。
    女人叫了一声，将收紧的缰绳放松。马儿屈膝往前一冲，与马上的人儿一起冲向前方。前方岩石下，是万丈深渊。
    马蹄痕现在仍清晰地刻印在岩石上。模仿鸡啼声的是天探女（译注：又名天邪鬼，佛教中被二王、毘沙门天王踩在脚底下专门与人作对的小鬼）。只要这马蹄痕还刻印在岩石上期间中，天探女永远是我的敌人。

六

    风闻运庆（译注：镰仓时代著名的佛像雕凿师）正在护国寺山门雕凿仁王像，于是于散步时顺道绕过去看看，不料在我之前早已聚集了许多慕名而来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纷纷。
    山门前九、十公尺左右处，有一株巨大的赤松，枝干横生，遮蔽了山门的栋瓦，直伸向遥远的青空。绿松与朱门相映成趣，实为一幅美景。而且松树的位置绝佳，不碍眼地挺立于山门左端，再斜切山门往上伸展，越往上枝叶幅度越宽，并突出屋顶，看起来古意盎然。想见是镰仓时代不错。
    可是四周观赏的人，竟与我同样，都是明治时代的人。而且大半都是人力车车夫。大概是等候载客无聊，跑到这里来凑热闹。
    “好大啊！”有人说。
    “这个一定比雕凿一般人像还要辛苦吧！”又有人说。
    “喔，是仁王。现在也有人在凿仁王啊？我还以为仁王像都是古时凿的。”另一个男子如此说。
    “看起来很威武的样子。要说谁最厉害，从古至今人们都说仁王最厉害。听说比日本武尊（译注：大和国家成立初期的传说中英雄）更强呢！”另一个男子插口道。
    这男子将和服后方往上折进背部腰带，又没戴帽子，看起来不像是受过教育的人。
    运庆丝毫不为围观者的闲言闲语所动，只专心致意挥动着手中的凿子和棒槌。他甚至连头也不回，立在高处仔细雕凿着仁王的脸部。
    运庆头上戴着一顶小乌纱帽般的东西，身上穿着一件素袍（译注：镰仓时代的庶民麻布便服）之类的衣服，宽大的两袖被缚在背部。样子看起来很古朴。和在四周喋喋不休看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我仍旧立在一旁，心里奇怪运庆为何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运庆却以一付理所当然，不足为奇的态度拼命雕凿着。一个仰头观看的年轻男子，转头对我赞赏道：
   “真不愧是运庆，目中无人呢！他那种态度好像在说，天下英雄唯仁王与我。真有本事！”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又说：
    “你看他那凿子和棒槌的力道！真是达到运用自如的境界！”

    运庆正凿完约有三公分粗的眉毛，手中的凿齿忽竖忽横地转变角度，再自上头敲打棒槌。看他刚在坚硬的木头上凿开一个洞，厚厚的木屑应着棒槌声飞落，再仔细一看，仁王鼻翼的轮廓已乍然浮现。刀法异常利落，且力道丝毫没有迟疑的样子。
    “真行！他怎能那样运用自如，凿出自己想凿的眉毛与鼻子的形状？”我由于太感动，不禁自言自语地说着。
    刚刚那个年轻男子回我说：
    “不难啊！那根本不是在凿眉毛或鼻子，而是眉毛与鼻子本来就埋藏在木头中，他只是用凿子和棒槌将之挖掘出而已。这跟在土中挖掘出石头一样，当然错不了。”
    这时，我才恍悟原来所谓的雕刻艺术也不过是如此。若真是如此，那不管是谁，不是都能雕凿了？想到此，我突然兴起也想雕凿一座仁王像的念头，于是，决定不再继续观赏下去，打道回府。
    我从工具箱找出凿子和棒槌，来到后院，发现前一阵子被暴风雨刮倒的橡树，因为想用来当柴火烧，请伐木工人锯成大小适中的木块，被堆积在一隅。
    我选了一块最大的，兴致勃勃地开始动工，不幸的是，凿了老半天仍不见仁王的轮廓浮现。第二块木头也凿不出仁王。第三块木头里也没有仁王。我将所有木头都试过一次，发现这些木头里都没有埋藏仁王。最后我醒悟了，原来明治时代的木头里根本就没有埋藏仁王。同时，也明白了为何运庆至今仍健在的理由。

七

    我搭上一艘大船。
    这艘船日夜无休无止尽地吐着黑烟，破浪前行。船发出很响亮的声音。可是我不知道这艘船将驶往何方。只是每天可见烧红火箸般的太阳，从浪底升上来。升到高耸的帆柱上空时，会驻足不动，但不一会儿又会超越船身，渐行渐远。最后再像烧红火箸浸入水中般，发出嗤嗤声沉入浪底。每当太阳沉入浪底时，远方的绿波会滚滚沸腾成酡红色。大船也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奋力直追，却总是瞠乎其后。
    某天，我抓住一位船上的男子问：
    “这艘船是在往西行吗？」”
    男子讶异地观看了我一会儿后，才回问：
    “为什么？”
    “因为看上去好像在追落日。”
    男子呵呵笑了起来。然后径自走远。
    尔后，耳边传来一阵喝彩。
    “西行之日，尽头是东吗？这是真的吗？日出东方，娘家是西吗？这也真的吗？身在浪上，以橹为枕，漂啊漂吧！”
    我循声走至船首，原来是许多水手们正在合力拉着粗重的帆绳。
    我感到非常不安。既不知何时才能靠岸，也不知将驶往何方。只知道船只吐着黑烟一直前行。巨浪滔天，苍蓝得无可言喻，有时又会化为紫色。只有船身四周总是白沫飞腾。我感到非常不安。心想，与其待在船上，不如纵身海底。
    船上乘客很多。但大半是外国人。不过容貌有异。某天，天色阴霾，船身摇晃不定，我瞧见一个女子在倚栏低泣。更瞧见她擦拭眼泪时那条白色手帕。她身穿印花洋装。看到她时，我才恍悟原来船上悲伤的人不只是我一个。

    一天夜晚，我独自在甲板上眺望星空时，有个外国人走近问我懂不懂天文学。我心想，我正无聊得想自杀了，根本没必要学天文学。所以我不回话。可是这个外国人竟说起金牛宫上有七姊妹星团的事，又说，星空与大海都是上帝的创作。最后问我，信不信上帝。我只是沉默不语地望着星空。
    又有一次，我到沙龙喝酒，看见一个衣着入时的年轻女子，背对着沙龙入口正在弹钢琴。她身旁立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正在引吭高歌。男子的嘴巴看起来大得惊人。俩人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完全无视他人存在似的，也看上去像是忘却了身置船上之事似的。
    我越来越感到无聊。终于下定寻死的决心。因此某天夜晚，趁着四下无人时，断然纵身跃入海里。然而……当我双脚离开甲板，与船只绝缘的那一剎那，突然感到就这样死的话太可惜了。我衷心后悔起我做的行动。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再怎么后悔，我终究得沉入海底。
    只是船只似乎很高，我的身子虽已离开船只了，双脚却久久都不能着水。身旁又没有可抓的东西，于是我的身子逐渐逼近海面。我拼命缩起脚，但海面仍一步步向我逼近过来。水面一片漆黑。
    然后，船只一如平常地吐着黑烟，从我身边驶过。此时，我才醒悟到，即使不知船只将驶往何方，我仍应该待在船上的。遗憾的是，我已无法实行了悟后的道理，只能怀抱着无限悔恨与恐怖，静静地坠落于黑浪中。

八

    跨进理发店门坎时，三、四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员工异口同声地喊着欢迎光临。
    我站在理发店中央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四方形的房间。两边有窗，另两边挂着镜子。数了数，共有六面镜子。
    我坐到其中一面镜子前，刚坐下椅子就发出噗嗤声。看来这是张挺舒服的椅子。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我的脸。镜中的脸后，可见窗户，也可见斜后方的柜台。柜台里没有人。倒是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的上半身，看得很清楚。
    我看到庄太郎带着一个女人走过。他戴着一顶不知何时买回的巴拿马草帽。那女人也不知何时钓上的。两人看上去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本想再仔细瞧瞧女人长得什么模样，可惜两人已走远了。
    再来是豆腐小贩吹着喇叭经过。他把喇叭含在嘴里，因此双颊像被蜜蜂螯过似地鼓得肿肿的。正因为鼓着双颊经过，害我老挂在心上，总觉得他这辈子一直像被蜜蜂螯到一样。
    有个艺妓出来了。脸上还没上妆。本梳成岛田髻的发型也松落了，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样子。不但睡眼惺忪，脸色也非常苍白。我向她点了个头，道了几句寒喧话，可惜对方老是不出现在镜中。
    然后有个穿着白色制服的高大男子，来到我身后，他手持梳子剪刀，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脑袋。我捻着下巴上的薄须，问他：怎样？能不能剪成个样子？
    白衣男子，不发一言，只用手中的琥珀色梳子轻轻敲着我的头。
    “头呢？能不能理成个样子？“我再问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依然不回话，喀嚓喀嚓地开始动剪。
    我睁大着双眼，本不想遗漏任何镜中的镜头的，可是剪刀每一响，就会有黑发落在眼前，担心黑发掉进眼里，只得闭上眼。岂知白衣男子竟在这时开口：
    “先生，你看到外面那卖金鱼的吗？”
    我回说，没瞧见。他也就没再开口，继续操作着剪刀。突然我听到有人在大喊危险。赶忙睁开双眼。只见白衣男子的衣袖下出现一个脚踏车轮子。也看到人力车的车把。才刚看到，白衣男子即双手抓住我的头，把我的头扭向别处。脚踏车及人力车都消失了。耳边又响起剪刀的喀嚓喀嚓声。

    不久，白衣男子绕到我旁边，开始剃起耳朵旁的头发。头发不再在眼前乱舞，我安心地睁开眼。外面传来粟糕啊、糕啊、糕啊的叫卖声。卖糕的特意将小杵击在臼上，配合着叫卖声拍子在捣糕。我因为只在儿时曾看过卖粟糕的，所以很想再看一眼，可是卖糕小贩却不肯出现在镜中。我只听得见捣糕声。
    我将全部视力集中在镜角。发现柜台内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女子。肤色微黑，浓眉大眼，身材高大，头上梳了个银杏发，穿着一件黑缎白领有衬里的和服，半蹲半坐地正在数钞票。好像是十元钞票。女子垂下长长的睫毛，抿着双唇，专心数着钞票，而且数得很快。可是那迭钞票竟像是永远都数不完似的。膝上那迭钞票，看上去至少有百张以上，一百张钞票再怎么数应该也还是一百张才对。
    我茫然地盯视着女子与十元钞票。突然耳畔响起白衣男子大声的吆喝：“洗头吧！”这正是个好机会，于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顺便回头看了一下柜台。岂知柜台内不但没有女子的身姿，也没有十元钞票。
    付了钱，走出店外，我看到门口左侧并排着五个椭圆形木桶，里面有许多红色的金鱼、有斑纹的金鱼、瘦骨嶙峋的金鱼、肥金鱼。金鱼贩站在木桶后方。他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金鱼，完全不为四周的喧哗景物所动。我看了一会儿金鱼贩。可是在我盯看着他的当儿，他依旧纹风不动。

九

    这个社会逐渐动荡不安，眼看战争即将爆发。好比遭遇空袭无处可归的无鞍马，不分昼夜地在住家四周狂奔，而走卒们也不舍昼夜地猛追马只一样混乱。可是在住家中却呈现一片死寂。
    家中有一个年轻母亲与一个三岁小孩。父亲出门不知往何方去了。父亲是在一个不见星月的深夜离家的。他是在房里穿起草鞋，戴上黑头巾，再从厨房后门离家的。那时，母亲手持纸罩蜡灯，灯火细长地在黑夜中晃动，映照出篱笆前那株古柏。
    父亲从此没再回来。母亲每天问三岁的孩子：“爸爸呢？”，孩子无言以对。过一阵子，孩子才学会回说：“那边。”。母亲问孩子：“爸爸什么回来？”孩子也只会笑着回说：“那边。”这时母亲也会跟着笑开来。然后母亲反复地教孩子说：“不久就会回来。”可是孩子只学会了“不久”这句话。有时问孩子：“爸爸在哪里？”孩子会回说：“不久。”

    每天夜晚，等人声俱寂后，母亲会系紧腰带，在腰间插上一把鲛鞘短刀，用细长背带将孩子背在背上，再蹑手蹑脚从小门溜出去。母亲总是穿着草屐。孩子在背上听着母亲的草屐声，有时不知不觉便在母亲背上睡着了。
    穿过一连串水泥墙围绕的宅邸往西走，再越过漫长的斜坡，即可见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以此为目标右转，往里走一百多公尺即有座神社的石牌坊。
    走在一边是田圃，另一边是丛生的山白竹小径来到此石牌坊后，钻进牌坊便是一大片杉林。再走过三十多公尺的石板路，便可到一栋陈旧的神殿阶下。
    被风雨吹洒成灰白色的捐献箱上，垂挂着一条顶端系着铜铃的粗绳，白天来的话，可见铜铃旁悬挂着一个写有“八幡宫”的匾额。“八”字像是两只对望的鸽子，很有趣。其它还有许多信徒献纳的匾额。多是诸侯臣下弓赛中获胜的标的，标的旁刻有射手名字。也有献纳大刀的。
    每次躜过石牌坊，总可听见杉树枝头上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当然也夹杂着母亲那破旧草屐的啪嗒啪嗒声。草屐声在神殿前嘎然而止，然后母亲会先拉一下铜铃，再蹲下身击掌合十。
    此时，猫头鹰通常会停止鸣叫。母亲再全心全意地祈求夫君平安无事。母亲认为，夫君是武士，因此在弓箭之神的八幡宫拜求，应该没有不应验的道理。
    孩子常被铃声惊醒，眼一睁看到四周一片漆黑，有时会突然在背上哭泣起来。这时母亲会一边嘴里祷告，一边摇哄着背上的孩子。孩子有时会安静下来，有时会哭得更厉害。不管是安静或哭得更厉害，母亲都不会放弃祷告而站起身来。
    待母亲为夫君祷告完毕后，会解开腰带，把背后的孩子放下抱到胸前，再登上拜殿，一面哄着孩子说：“乖孩子，你等等喔！”一面用脸颊抚摩孩子的脸颊。然后把细长的腰带一方绑在孩子身上，另一方绑在神殿的栏杆上。最后走下阶梯来到三十多公尺长的石板路上，来来回回拜祭踏上一百次。
    被绑在拜殿上的孩子，在黑暗的廊上，尽带子所能伸展的长度四处爬动。这种时候，对母亲来说是最轻松的夜晚。但若当孩子哭得惊天动地的夜晚，母亲就会焦虑万分，踏石板的脚步更显得急促，时常上气不接下气。真没办法时，也只得半途而废回到殿廊把孩子哄安静后，再下去重踏一百次。
    如此让母亲昼夜牵挂，夜晚更不能安眠的父亲，其实早就因流浪武士的身份而丧命了。
    这个悲哀的故事，是母亲在梦中告诉我的。

十

    阿健告诉我，庄太郎被女人迷走后，于第七天晚上突然回来了，一回来就发高烧，卧病不起。
    庄太郎是镇内长得最俊的男子，而且善良老实。只是有个癖好。黄昏时，他喜欢戴着巴拿马草帽坐在鲜果店前，眺望着路上的行人女子。然后频频赞叹那些女子。除此以外，其它也没什么特点。
    若行人女子不多，他就看水果。店里有各色各样的水果，水蜜桃、苹果、枇杷、香蕉等，都被整齐地装在篮内，而且排成两列，可让买主买了后提着篮子去探病。庄太郎看着这些篮子，老是称赞说好看。又说，将来若要开店一定只开水果店。说归说，他却成天老戴着草帽四处游荡。
    他有时也会称说这个橘子色泽好之类的话，但是从未花钱买过水果。要给他白吃，他绝对不吃。只是称赞色泽。
    某天傍晚，一个女子出其不意地来到店头。衣着华丽，想必是有身分地位的人。庄太郎非常中意她身上衣服的颜色。而且，对女子的容貌也心动不已。于是他脱下草帽恭谨地打了招呼。女子指着最大一篮水果说要买下，庄太郎立刻提起来给她。女子接过后提了一提，说太重了。

    庄太郎本就无所事事，人又爽朗，便回说我帮妳送到府上，然后和女子一起离开店头。那以后，就没再回来过。
    不管庄太郎人再爽朗，这未免太不象话了。正当亲朋好友议论纷纷说这事非比寻常时，第七天晚上，庄太郎突然回来了。于是大伙儿聚集在他家，追问他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庄太郎竟回说搭电车到山上去了。
    那一定是很长一段旅途。根据庄太郎描述，他下了电车后发现来到一片草原。那草原非常辽阔，眼底下尽是青草。他跟女子走在草原上，走着走着来到峭壁顶上，这时女子对庄太郎说，你从这里跳下去看看。庄太郎往下一瞧，虽可见峭壁岩石，但深不见底。庄太郎这时又脱下草帽，恭谨地辞退了女子的建议。女子又说，如果不愿意跳，你会被猪舔，好吗？
    庄太郎最讨厌猪和云右卫门（译注：浪曲师）。可是性命毕竟是宝贵的，他仍旧选择不跳。岂知竟真的出现了一头哼哼直叫的猪。庄太郎不得已只好用手上那支槟榔树枝制成的细长拐杖，往猪鼻头打下。猪哀鸣了一声，翻滚了几下，掉落到绝壁下。
    庄太郎松了一口气，不料又有一头猪用牠那大鼻子蹭过来。庄太郎不得不又挥舞着拐杖。猪又哀叫着四脚朝天滚落到谷底。然后又一头猪出现了。这时庄太郎才惊觉到遥遥对面草原尽头，有数以万计的猪群排成一直线，以立在悬崖上的庄太郎为目标，正在耸动着鼻子。
    庄太郎打心底惊慌起来。可是没有其它法子，只好用槟榔树拐杖小心谨慎地一头一头驱打挨近来的猪群。不可思议的是，拐杖只要稍稍碰到猪鼻，猪只就会滚落谷底。往下看看，只见四脚朝天的猪群排成一列掉进不见谷底的深渊。
    庄太郎想到原来自己已推落了这么多头猪至谷底，不由得更觉恐惧。可是猪群仍接二连三挨近来。像是一大片乌云长了脚，万马奔腾般蹚开草丛鸣着无穷尽的鼻子直飞过来。
    庄太郎拼命奋勇地打猪鼻，整整打了七天六夜。最后终于体力不支，手足像蒟蒻般软弱无力，结果被猪舔了，然后倒躺在峭壁上。
    阿健只说到这里，又加一句：所以最好不要随便看女人。
    我也认为阿健说的很有道理。又想起，阿健曾说过想跟庄太郎要那顶巴拿马草帽。
    我想，庄太郎可能会回天乏术。帽子大概是阿健的吧！

迷失的羔羊——《勇敢的人》

醉醒石 — Mon, 03 Mar 2008 08:32:00 GMT

● 朱迪·福斯特：宽中带削的脸，硬挺的鼻，下压成地平线的上唇，以及，一对精严善感的眸子。

生相如此。再稍稍辅以演技上的磋磨，自然就带出一股白练沉潭般的气度。

她毋庸置疑适合扮演知性刚强的女性。俗丽的好莱坞也必要借她的威严来装裱门面，为自己造大声势，因而奉她为“美国电影业的一个标志”。

而收之桑榆，失之东隅。竟有人说她甘于担负，心肯被定型——是她高明之处的。

假如周星驰还是沿着下三滥的无厘头之路走下去，观众一定还是喜闻乐见。但周星驰自我的感想一定是困愁潦倒之极。

可以把“下三滥”扶正。也就是为什么随着周星驰越来越正经的表演，他也越来越收获别人的尊敬的原因。一声“星爷”的奉承，不是简简单单靠了年龄的老大所能得来。但是难以把崇高的“威严”给拆解了。所以，即便是我看着朱迪稀稀松松地跟人谈恋爱，身上的鸡皮疙瘩就冒了上来。一顶“为老不尊”的帽子，也并非因为她当真已年老珠黄了。

● 还好，朱迪的“为老不尊”也只有那么一会儿。

她所饰演的艾丽卡与未婚夫在夜晚僻静之所遭到了恶徒恶意侵犯。未婚夫命丧当场，而她，经抢救活了过来。她拿起枪自己复仇……

她仍然还是十分之“威严”的，虽然随时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但问题也就出来了：艾丽卡真的可以这般作为吗？

她是好人！

既然是“好人”，她可以用恶徒的方法去对付恶徒，哪怕为的是报仇，哪怕她当真是受尽欺侮荼毒，而且无以申诉？

这个世界，总是要生成一些不可避免的舛错。即便这世界真的很努力，给世人颁发了一道又一道的金科玉律，但这金科玉律本身有漏洞。看谁撞上这些漏洞就倒霉，总之来的个鱼死网破。

有时候，一件事情、一个人被划归于严肃，严肃如同“威严”本身，“好人”本身，“金科玉律”本身，对这人和事本身而言，未尝不是一件灾难。

对一部电影恐怕也如此。

● 《勇敢的人》最可能遭人诟病的地方就在于此。

它既然用了朱迪，还用了朱迪扮演的艾丽卡角色的播音员身份在电影的世界里掀起一场极为热烈的有关“执法人权”的讨论，就应当是一部严肃的电影。

但《勇敢的人》却只对人物的心理给予了关照。

有一组镜头让我瞠目结舌。艾丽卡在医院的急救室里，被割开血迹斑斑的衬衣，被医生翻转挪动她的裸体。而她那一刻正沉在极度晕迷的幻境里边，只感到是大卫还在柔肠万转地猜解透读她全身。而大卫刚刚已经死了！一冷一热两段画面如同刀切似地高速穿插。一种伤离之痛就这么不可思议地蓦然撞来，眼看它在手术台上被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地撕皮裂骨……

不曾经历，谁能想象？艾丽卡或许并非想要复仇，只要可能逃离痛苦。

并非她固执，只是她一旦遭受了，就再没法忘记，把自己重新置入一种安全的境地。她也不是要放弃回归安全，只是回归的路途已经把她抛弃了。假如她不拿起枪，她身体就要被内在的痛苦咬噬一空；而当她真的拿起枪，却又生出另一种痛苦对她如蚁附膻。

怨她有个播音员的身份，还担负着引导听众观念的职责，使她本来是有最最正统的价值观的；多亏得她是个播音员，当她最无助的时候，有听众给她以支持。但听众是不会打心底理解她真正的幕后的。听众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感而发。

那么，她还能够结识到善良而且同样有些儿飘摆的警探肖恩，真是何其幸也！

因为艾丽卡并不“勇敢”，而只是一头“迷失的羔羊”。在她的身上，你看不到丝毫漫画英雄式的派头。真正当肖恩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她还能挺着，是因为肖恩也给了她支撑。而肖恩给他的支撑何止于此！他最终竟然总揽了一切，给她放行，给她以一个彻彻底底的解脱。

肖恩救了她！是的，也许肖恩以为，这个世界的巨力折磨，还是交由男人来承担的好。女人的承担只能害观众无助得更加无助。

应该这结尾也遭人诟病。但只以心想而论，艾丽卡需要这样的收场，我也乐于接受，也许很多人都乐于接受。

● 一定程度上的“理想主义”，或者说是“人道主义”，使得《勇敢的人》沦落越深，当不起“一部艺术片”的称呼，而更加像是一部随波逐流的“警匪片”。

不是说艺术片就不可以“理想主义”。只是艺术片竞以“真实”为尚，即便理想、幻想、甚至夸大，都不得过于“幼稚”，幼稚得背离真正的实际。艾丽卡这人在现实世界里，应当是绝无存活的可能的，更别说全身而退了。

至于那个“严肃”的有关“金科玉律”的问题，我想这电影也根本无心去触撞它的。

只不过是个噱头罢了，适可而止地抓一下观众的心筋，就顾自闪身而退了。这也不失为聪明的做法。既然解决不了，那就不了了之：把问题丢给观众，让观众自个儿去思索。

那就又可以仁者见山，智者见水，更加大度者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了。

(转发至“数典”)

“破”思儿——《破事儿》

醉醒石 — Fri, 29 Feb 2008 10:26:00 GMT

● “破思儿”一回，愿能打点这“破事儿”一堆。

● 有时候，创作者的谦抑被人信以为真，真是哭笑不得的（这话不着边际）。即如这“破事儿”的“破”字，你真信以它为“破”的话，则故事“破碎支离”、“破琐微小”得很，你统统不屑一顾，又或将它们裂成单独的个体去看，眼界一叶障林，得手的趣味也必然少之又少。毕竟是同一个导演编排的同一时期写的不多几个小故事被放入同一个大片头里边，客观上讲，导演思想的线头要想散都散不到哪里去，何况主观上也应当深明“形散神不散”的大义的。

● 不是“破碎支离”的“破”。

《不可抗力》→《公德心》→《做节》→《德雅星》→《大头阿慧》→《增值》→《尊尼亚》——我看的《破事儿》这般排序，里边兼且有女性全裸出镜，想来就是太不“和谐”的一个版本。

一对中年夫妻，也便是通常所说“爱情的过来人”，这阵子里竟然“性趣交流”出错，不约而同去告求一名心理医师。结果好笑：深心里其实都爱着对方，尽心竭力只想讨对方的欢喜满意。但何以心里头越爱，出落得结果倒越像是不爱的？

领教过“恋爱高手”的本事吗？可以轻易笼络天下女子的芳心。当然还可以剥光了她们，使摆出各等各样骚媚入骨的pose，为他服务，通过一页又一页风流照相的记录，蹲入他电脑cpu的监牢里。实则，全凭那一条“不烂之舌”。说话，最最是讲求艺术的。要学会多兜圈子，故作惊人之语（所谓的“公德心”），胡天海地都可以，只要能够吸引对方的注意，一直到最后一刻才奔进主题（其实想与你“make love”）。

相比起来，这先生就窝囊得不行：他与女友未婚先同居，但同居只止于同居，再不许得寸进尺的。那个肉痒难挠啊！只能迂回欺进，所谓“未悉小姐之意，先从丫头试起”。而当真“馋”是应该用“嘴”来解决的。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每每要借节日的名义以示欢庆。天知道，爱欲被置入荒途，再不能返还原点！是爱之诡，衍出了爱之鬼。

也许剩青少年之恋还是至善纯真的。可以为心爱的人说谎也不妨，为任何非、作任何歹都不妨。为心爱的人负罪，相较不负罪便谋得对一颗星球的命名权，更加能感动心爱的人的心。就好比说月亮本不可能被摘下的，但必要摘下来方可“代表我的心”，就必须采用非正常手段。假使德雅星上居民“原罪”的话，这星球大有爱的希望吧？

而更多的时候，爱情或人生一世是被“偶然性”操纵的。看来一样的两个要好小姐妹，面对一样的情路经历，采用一样的接受办法，大头阿慧而且是愚头愚脑，毫无主见，而且接纳的是一个全然无知无识的草根青年，阿琪相比她而言自是精明老练得多，但偏偏阿慧受到命运的垂青，享不尽“情”福。对此情状，阿琪心里怎一个“怨”字了得？人人心里又怎一个“怕”字了得？

生怕错放爱情，生怕遭到背叛的伤害，老杜（呵呵，老大的肚子）老于世故，索性摒绝思想，只要肉体。男性诗人唱道：“思想，/但是像不过是穿破的衣服越穿越薄弱越褪色/越不能保护它所要保护的，/自由而又丰富的是那肉体。/……我歌颂肉体，因为它是岩石/在我们的不肯定中肯定的岛屿。/……因为光明要从黑暗里出来：/你沉默而丰富的刹那，美的真实，我的肉体。”不免冠冕太过。女性小说家也语不惊人死不休：“通往女人心的路，是阴道。”惟独说之不全。因为未必通往男人心的路，就不是女人的阴道。至少老杜的心就这么被贯通过一次（兴许不止一次）。虽然是嫖娼的经验，那一段贴肉相搏的“动作戏”好似流水线上的作业，其实温吞吞、急闪闪地挑不起人丝毫情兴，但是别有一阵暧昧气味，却从始至终不依不饶地旁敲侧击。打两人未见面之先就如清晨之雾淡淡氲起，又随着淋浴房里的蒸气而漫漶无所不至，一直到电话费充值，女人轻轻偎向他肩膀的那一刻，真有些儿蚀人心骨的劲道了，再过度到他吃面缅怀的那晚上，又绕梁不绝如缕——是爱，也是欲的气味。欲归欲，爱归爱。所谓“增值”，有时爱情徒有虚名，像个妓女。而究竟爱、欲可能分离的吗？

正儿八经的讲故事到此为止。六个故事描画了爱情在发生、发展到成立的过程中可能发生的种种可能性，种种出人意料，是又揭示了现代人人心头都固有的那一个“核”，它使沟通成为最烦难的事。

● 不是“破琐微小”的“破”。

“没有真正的王子，只有仆街……没有公主，只有巫婆和自认为是公主的巫婆。”——《公主复仇记》；

“当我们相信自己对这个世界相当重要的时候，其实这个世界才刚刚准备原谅我们的幼稚。”——《AV》；

“尘世有几许可堪动地震天，一切还不过去似微尘。生死爱欲，恩怨情仇，回头再看，都不过是一堆破事儿。”——《破事儿》。

以上举例，彭浩翔一以贯之“以为是……其实是……”的立意公式，其意思也大可一语贯之，就是：每个人做每一件事，其实都不过是“破人儿”在做着“破事儿”。那么，“破”诚然就是“破琐微小”，“小”而且有“低到了尘土”的意味，总之是“不值得一提”的。同样的观点，出自犹太人的嘴，就更加地尖酸刻薄：“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扯谈到让人发晕！

只不过是一偏之见罢了。这样的见地即便接近真理，但这真理对于我们有何意义？真理首先应当来源于实际，还要能服务于实际。这些话直接就想把我们抽离出实际（因为“破”总不值得去尝试的），却全没考虑，人就算只为了种族的绵祀，都还会对爱情持有飞蛾扑火的勇气。这样一种全知全能、上帝眼中发现似的话语就交由上帝去说吧，平凡如你我还是只得破里存活，见破不破的。

而仔细辨别彭浩翔的语气，其实大有感慨系之，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抒发，并且是“事后诸葛亮”式的。情绪郁积得多，要找一个出口，借一句似是而非的“准真理”来超度它们，最是妙不可言的事。如此，要说彭浩翔的话真有意义，意义也就在于：第一，可以使我们以后在对各种人、事的执迷投入当中，假使也受到一些伤害挫折，就可以借助它“真理”的一面来自我开脱，使不堕入困愁的境地；第二，足证彭浩翔聪明的才华。

● 是“破漏百出”的“破”。

果真，彭浩翔是个聪明有才气的导演。

他在第七个故事《尊尼亚》里，硬是把故事给说破了。

他在《增值》里面其实就已经捣了一次浆糊：他使《做节》里走出来的陈奕迅先生对着杜汶泽发问：导演是要我们来真的吧？说完，两人就面面相对淫荡不堪地大笑起来。然后才轮到老杜自行其事。话里所说“导演”，不就指的彭大导演吗？

所以，轮到《尊尼亚》之时，他忍不住就将故事全盘抢过来，直接为自己服务。他使冯小刚啰哩叭嗦地向人兜售杀手优惠服务，实际是谦虚自己把故事讲得废话连篇，当不起观众认真；他使余文乐周身上下的酷劲十足，却平白地干不成事，实际又是谦虚自己无故占据了导演高位，却表里不一，无可奉献。而我们看余文乐离开的时候，甩脱墨镜，又摘下假胡子——真是这世界上最称职的“杀手”！因为其实“尊尼亚”就是余文乐他自己，而余文乐又仅仅是在演戏，在给导演彭浩翔打工。一到戏演结束的时候，还不赶紧丢开一切，拍马儿走人，去和家里最亲爱的女友俗不可耐地“爱”去了吗？

“纵使人命关天，也还破字当头。已经大彻大悟，随便想扔便扔。”你看，也只有这等态度才当得起电影开门见山一段“破字箴言”，并且将它发挥阐明得更加深透。

这等态度当然是“玩笑”的，是自己幽了自己一默。但虽然玩笑，也还透出点无助的苍凉感，使最后潇洒的离去又像是一种无奈的逃离。

● 是“撑张欲破”的“破”。

大凡提起导演彭浩翔，绝多“颠覆”这两个字眼。其实我看他一贯的手法格局，是颠则颠矣，覆则未必。

《破事儿》的前面六个故事，无一不是说的正经事理。这些事理还都是我们平常随便能感受到的。只是彭浩翔表现得不一般。他十分擅长一把攫住事件的核心，然后搜集有力证据，用一个不大格局的故事给以强化集中地反映。像《不可抗力》，其实夫妻间的思想背离在所难免，随时随地会有所发生。但彭浩翔却生生捉住了“做爱”这一噱头时刻，恨不能把全部矛盾都凑了进去。是不是有时越反常的说话，对异性越具有攻击性（《公德心》）？是不是有时一种行为变成异常，只因为当事者沉迷太过（《做节》）？为爱扯了个小谎怎就跟全民原罪都给挂牵上了（《德雅星》）？虽然人生无常，可是发生在经历相似而且又关系很铁的两个小姐妹的身上，还是不大可能吧（《大头阿慧》）？更加无论跟妓女发生爱情了（《增值》）。

彭浩翔不曾真的“颠覆”，只是尽力“显摆”，做成一种夸张。生活中，只要有一线可能会发生的故事，他都要把它们撑大做大，演成一种淋漓尽致的生动。夸张，但是仍然贴近人心。就比如说买凶杀人的事，对着心头最恨之人，谁不想看他受尽百般戏侮，再死在自己面前的？遇到爱情骗子，被骗的一方最苦，谁说两个情敌就结不成知心好友，共度难关的？青春期骚动不止，渴望接触异性的身体，谁说不能假装成拍片，骗了心仪的女星（哪怕是AV女星）上床的？男人总不听话，贪图出轨的快活，谁说女同胞们不可以在厕所中密谋，誓要把他们灭口的？

生命之中尽多可能的出路，在在都与人心接轨交通。怕就怕的我们头脑受尽“规章教条”的洗礼——还是能遇到激烈对口的人、事，但遇到也再擦撞不出美妙的花火来了。我们因而把“可能”的都说成“颠覆”的。看是彭浩翔用他诡异的夸张，为我们打开了另一只看世界的“天眼”。

● 还是“破碎支离”的“破”。

彭浩翔很会得“投机取巧”。他在《破事儿》里又接连不断揉入“科幻”、“恐怖”、“动作”（笑喷！）等当下流行、分外招人待见的元素，把原本可以催人睡眠的一部文艺片修润得活色生香，来得个大杂烩一锅端。

《破事儿》在做工手法上也十分考究，博采众家之长：《不可抗力》用摄像机说话，大致学的索德伯格的《性·谎言·录像带》；《德雅星》里做旧的小画面又让人联想起阿莫多瓦那一段惊天默片；《增值》太像是王家卫了，只不过王家卫写故事都没有这样独到的尖利；而《公德心》、《尊尼亚》里滔滔不绝的怪趣饶舌又像是“偷”来的痞子昆汀的风格。

总觉得彭浩翔除了在剧本的立意上十分出色，其他各方面大体还没定型。也许他以后剧本的方向也会变的。

● 为《破事儿》叫一声好。对彭浩翔寄以期待。

（全文完。转发至“数典”）

李安与张艺谋之辈

醉醒石 — Fri, 22 Feb 2008 03:21:00 GMT

● 父亲三部曲中的老父形象是深刻感人的，某种程度上可把他看作中国传统文化的化身。在李安的手里，中国的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具有很大的包容延展性（说是“妥协”也可以），它虽然有些儿落伍，显得孤寂了，但仍然有能力把西方的种种也收容进去（虽然过程中显得十分无奈）。李安在这几部电影里都向西方展现了中国的太极、菜肴、书法，尤其这太极是有些儿神化了的（也是他武侠梦的最早体现），算是给西方人开了一次眼。这里边甚至有一种文化的优越感存在。李安并不是张艺谋。张艺谋手里的中国文化是等而下之的。张只是个“小农阶级”，中国文化在他那儿徒有其形，而情致、内蕴皆无，只形同摆设，而且是铺张堆砌得满满的摆设，流出暴发户的趣味。李安的文化气质渗透在他的全身上下，不刻意经营，也自然有所流露。未必身居在大陆，其对文化的理解就是优于台湾和香港的。有时隔岸观花，比深陷其中反而能理解得更为深透。而一种文化的特征须是通过比较之后才能更好得出的。张艺谋不懂西方。张艺谋的成功在于西方也不懂中国。当然，李安《卧虎藏龙》的成功也多赖于此。但《卧虎藏龙》里面还有更为丰富的蕴藏。至少那样一种情与理都跨到了极限边缘，而全无出路的挣扎阵痛感是不止一次地催我泪下的。张等人跟风而上，学只学了个皮毛，那样的武侠丝毫也不能让人有所感怀，失败当然也是注定的。

爱情的败诉&小丑的胜利（试译：莎士比亚《第十二夜》）

醉醒石 — Sun, 03 Feb 2008 01:09:00 GMT

爱情的败诉

公爵假如音乐算得是爱情的食粮，

那么奏吧！让我尽享，受过量：

也许欲念会因此而生病，老死！……

又响起来了，这渐次低落的调门！

呀，它流经耳畔极像阵甜蜜的

吁息，拂弄着一朵蔷薇的背脊；

将色香且夺且给……够了！住罢！

它已不再有恰才的那股子美味！——

哦爱的神明，你何等敏锐凶恶：

胃口大开如汪洋，腹内却空空；

再堂皇的物事，再亢越的鸣奏，

投入这中间，不需一秒的时间，

早落得命蹇时违，丧尽了所值！……

这般坐拥着无尽纷繁的幻像，

爱情真是个宝货，荒妙奇绝！

邱力昂殿下，去打猎吧？

公爵什么，邱力昂？

邱力昂打鹿。

公爵呃好，打这心头乱撞的小鹿儿！

呵！当我第一眼望见欧丽娅时，

我顿感污浊的空气被她祛清了。

那一瞬间，我就变成了一头鹿，

而我的情欲，像条残暴的猎犬，

从此把我趁逐…… （第一场第一幕）

公爵席尚礼，席尚礼在哪里？

魏欧娜在这儿，殿下。谨候您的差遣！

公爵其他人等姑且退下。——席尚礼，

你是个知我最深的人，因为

只有你曾经展读过我心灵的秘籍。

所以好孩子，不要对我说不行：

去吧，去她那里，站到她门口，

告诉他们：你脚下根深蒂固，

不见她就不走！

魏欧娜乐意效劳，殿下。

只怕她真如人所说，陷于哀伤

而不能自拔：我就吃定了闭门羹！

公爵就算你唱闹叫跳到越礼叛教，

我都不管；只不要无功而返！

魏欧娜那我见到她之后，又当如何？

公爵你就向她宣说我挚诚的爱念，

用热切的语调提请她的注意，

举手投足都表露出我的不幸。

比起那帮子僵眉死眼的信使，

你年轻有朝气，她会乐意酬接。

魏欧娜何以见得，殿下？

公爵好孩子，听我说，

人们不能仅凭了你如花的妙龄

就断定你是个儿郎：你的红唇

柔润赛过戴安娜；你的嗓音

娇细、清纯，一如未婚的少女；——

你的方方面面都似个女儿家！

你而且秉性聪颖，办这样的事情

再适合不过。哪，我这些陪从

都任你支唤。我宁愿远离众人，

独自安处。你办得妥妥顺顺，

今后就可以像我般自由惬意，

我的财产也即是你的。

魏欧娜我会竭尽全力如您所愿！

[旁白]

哪怕前途多蹇，替人嫁衣，

终会拨云见日，我是你妻！（第一幕第四场）

魏欧娜这府中的尊贵的小姐，请问是哪位？

欧丽娅我会代她回答，说罢，有何见教？

魏欧娜最最光艳、皎洁、富有魅力、冠绝人世的美人儿——请问，这便

是尊府中的小姐么？我未尝一睹芳容，因此无意浪掷我的言

辞：我算是拚尽了心血，才写成这等华赡富丽的语句，并且又费

了偌大工夫才把它们记诵在心。两位美人儿，不要让我难堪，我

很敏感，受不得些微的侮慢！

…… ……

欧丽娅您是演戏的罢？

魏欧娜不！尽管我心头隐藏着秘密，话语中又透出敌意，但我可以发

誓，我不是我眼下扮演的这角色！

…… ……

欧丽娅 ……好了，先生，现在请教您的经文？

魏欧娜最最温柔的小姐……

欧丽娅听着倒蛮舒服的：如此教理真值得大书特书！但请教你的经文在

哪里？

魏欧娜在欧希诺心田！

欧丽娅在他心田?在他心田的哪一章？

魏欧娜照目录排看下来，是最上头的第一章！

欧丽娅噢，那我早读过了：尽是些歪理邪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么？

魏欧娜好小姐，让我看看你的脸。

欧丽娅这也是你主子的吩咐么：让你来跟我的脸儿接洽？你看你又跑

题了！不过我倒不妨揭下面纱，让你赏鉴一下背后的画像：

[揭开面纱]

请看罢，先生，这便是我本来的面目！——画得不俗罢？

魏欧娜如果全都是上帝的手笔，真可谓妙到了毫巅！

欧丽娅先生，你看它流彩照人，并且经受得起风风雨雨的磨蚀。

魏欧娜也只有造化的巧手才敷设得出

这红红与白白：它糅合了一切的美貌！

假如您忍心把这些全带入坟墓

而不让世间也留下一桢粉本：

小姐，您便是这世上最忍心的人！

欧丽娅哦，先生，我不会这般硬心肠的.我会开列出一份我美貌的清

单，将它作为我的遗嘱：上面的每一条呈都详尽而完备，比如：

一款，浓淡适中的朱唇两片；一款，灰色的倩眼一双，附眼睑；

一款，玉颈一围；一款，柔颐一个……如此等等。你是奉命到

这儿来恭维我的么？

魏欧娜我终于看清了您是何等傲慢！

但即便您是魔鬼，这魔鬼是美丽的！

啊，我主人爱着您，那么地爱您，

即便您是人间唯一的美色，

您也该给他以回报！

欧丽娅他怎样地爱着我？

魏欧娜用崇拜，用碾转于巨雷之下的呻吟，

用无尽的泪水，用狂风烈焰般的叹息！

欧丽娅你主人应当清楚：我不会爱他。

虽然我也知道，他善良、尊贵；

他财雄势大，葆有不灭的青春；

他声名远播，勇毅、慷慨、博学——

从所有这些先决的条件看来，

他都很出色。但我不会爱他，

这样的答复，他应当早就收到了。

魏欧娜假如我也像我主人那么爱着您，

那么痛苦，那么苟延着生命，

您的拒绝将引不动我丝毫的情愁——

我理解不了它！

欧丽娅哦，那你会怎样？

魏欧娜会在您门前柳荫下筑一所小屋，

在屋中把自己的灵魂不住探问；

我要写下那被弃的忠贞的诗篇，

向着凄清的长夜高声吟唱；

我呼唤您的名字，群山都响应：

我让轻狂的风儿都喊着“欧丽娅”，

啊，“欧丽娅”！这声音漫天彻地，

您的内心将永不获安宁，直到

您怜悯我！

欧丽娅我不反对你那样做——

说说你的家世。

魏欧娜我命不如人，但身份也还不低——

是个绅士。

欧丽娅您请回吧：告诉你主人，

我不爱他，不必再差人前来，

除非……或者……你可以在来见我：

告诉我他对此的反应。真的，再会吧！

您费心了！我很感激。这几个钱给你！

魏欧娜我不为钱来，小姐，不劳您施舍！

未获报答的是我主人，不是我！

但愿您所爱的人也心如铁石，

您的热情同样也遭人轻贱，

一如我主人。再会，狠心的美人！

[下]

欧丽娅 “说说你的家世！”

“我命不如人，但身份也还不低，——

是个绅士。”我发誓你一定是的！

谈吐、相貌、身材、举止、神情，

五等勋章你一身都佩齐了！慢着！慢着！

莫非他才是公爵？呀，我是怎么了？

难道这么快也染上了同样的症候？

细想来这少年的美处含停稳蓄，

不露一毫的声色，却偷偷蔓延，

直润入人眼中。很好！这也由得他。——

麦福禄！麦福禄！

…… ……

快去追上那个冒失的信差，

公爵的随从：他毫不顾我的反对，

留下了这戒指。对他说我不要这东西，

奉劝他不必前去邀功请赏，

他主人也该死心，我跟他没缘！

假如那少年明天打这儿路过，

我会跟他再解释。快去，麦福禄！

…… ……

生憎这懊恼春情，颠乱了行事，

更怕那漾眼秋波，漏传出消息！

天命若已注定，谁还能抗拒？

升沉不必再论，我任道而趋。（第一幕第五场）

魏欧娜哪来的戒指？这小姐转的啥念头？

不会是迷上了我这虚有的外表罢？

她那么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我：

我敢说，她只顾着看，丢了舌头；

她心神不定的，说话颠颠倒倒：

我敢肯定，她爱我！情急智生，

才派这莽撞的家伙来传风递信。

不要这戒指？主人没给她戒指！

我是她爱人：可能的话倒好了！

可怜的小姐：还不如爱一场春梦！

“假扮”，你可真会凭空作乱：

恶意的魔鬼借你的手而大长声威！

一种“虚假的真实”多么轻易

就能占据女儿家柔弱的心房！

啊，是上天的安排！岂能怪我们？

是上天把我们造就得这般脆弱！

可怎么是好？我主人深爱着她；

而我，一个小鬼：也深爱着主人；

她呢，搞错了：偏偏又对我钟情！

可怎么了局？我若是个男的，

主人就不会在意我，遑论爱我；

我若是个女的，——这下更绝了！——

可怜的欧丽娅得枉费多少的心机！

莫要怪我小女子：此事真烦难；

惟有坐等“时间”来：妙手解连环。（第二幕第二场）

公爵早安，朋友们，我想听会儿音乐；

但是，亲爱的席尚礼，只要听一首，

只要听昨晚听过的那首老歌：

我觉得它比起那些轻倩短巧的

只属于这浮华时代的时髦调儿，

能够更好地抚平我创痛的情怀。

唱罢，但只要唱一节！

…… ……

过来，孩子，要是你哪天也恋爱了，

也身陷入这等香甜的苦况中，那时，

你要记得我，因为我如今的样子，

也便是所有真心的恋人的写照：

焦虑，浮躁，把一切都视同等闲，

惟独心上人的倩影，像永难磨灭，

牢牢地嵌铸在心田——这曲子你喜欢么？

魏欧娜它像是一派纯然的回响，

自爱情的宝座上杳杳传来。

公爵呀，你说得十分贴切！

我敢肯定，尽管你还很年轻，

深心里怕也曾眷爱过某个人儿。

不是么，孩子？

魏欧娜是的，是有一回——承您眷爱。

公爵她长得漂亮么？

魏欧娜长得就像您一样。

公爵那她怎配得上你！呃，她芳龄几何？

魏欧娜殿下，也跟您差不多大。

公爵天哪，她可真不小了！一个女人

顶般配是嫁个比她年长些的男人，

那样她才能保得住他丈夫的欢心。

孩子，你别看我成天自吹自赞的，

其实心里也清楚，比起女人，

我们的爱情更富于希求，像阵风，

飘忽不定，一朝会厌弃了所爱。

魏欧娜这一点我也深有感触，殿下。

公爵那么，去找个比你年轻的爱人罢，

不然你的感情难免会变质：

因为女人就好比娇艳的玫瑰，

花开一度，早落得香消玉褪。

魏欧娜是呵，可叹这花开不久人薄命，

骤眼的繁华全向那枝上去飘零！

[邱力昂偕丑儿同上]

公爵嘿，小家伙，来罢：就昨晚的那首！

你听好，席尚礼，这调子迂徐而古老，

全是些晒着太阳、没人要的织妇，

和捻着针线、不识愁滋味的少女

常挂它在嘴边；它也没什么底蕴，

很直白地陈说着一段很质朴的恋情，

一如那遥远的过去的时代。

…… ……

丑儿 [唱]

就让我、让我死去，

苍凉桕柏下埋葬我尸身；

就带走、带走我呼吸，

害我那人儿美丽又残忍。

白色尸衣挂满了紫杉树，

呀，我等着！

死亡之真相谁又曾把住？

我把住了！

不要、不要让一朵香花

铺撒上我黑漆的棺材；

不要、不要有一丝惨怛

哀悼着我散开的骨骸。

一千一万的叹息都没用！

啊，葬我！葬我

在痴心人找不到的荒冢，

眼泪水流不到的野坡。

…… ……

公爵没事的都退下。……

席尚礼，再试一次，

再去见一面那残忍的女王，告诉她：

我的爱情比江山社稷还崇贵，

我不图她脚下泥污的土地；不图

浮薄的命运给她的浮薄的一切；

而全是天地间一股不朽的灵气，

——你告诉她——才让我为之倾倒：

那是自然之神的最瑰奇的蕴育

在她身上极偶然的呈现。

魏欧娜可是，假如她仍然拒绝呢，殿下？

公爵我听不得这样的回答！

魏欧娜但这是事实，您回避不了！

让我们假想：这儿也有个女孩，

——也许真有——，她含酸忍痛爱着您，

就像您那么爱欧丽娅；您不能爱她，

您这样告诉她，她能对这拒绝说“不”么？

公爵没有哪个女人能挡受得了

爱情的这样强烈的痛苦的冲击，

——像我一样！没有哪个女人

心胸浩阔，包容有这样彻底！

她们虚弱的脾胃所纳入的爱情，

啊，毋宁称之是“口腹的食欲”：

不导向肝脏，只由舌腭去感觉；

贪多便会嚼不烂，厌腻则呕吐。

而我，我到处的饥饿像是大海

吞噬着一切！不要拿一个女人

对我所能怀有的爱情来跟我

对欧丽娅的爱情相提并论！

魏欧娜是的，可是我知道……

公爵你知道什么！

魏欧娜我知道得很清楚：一个女人能怀有

——事实上——跟我们全无二致的真心！

我父亲的一个女儿爱着某人，

可能的话，或许，我便是她：

我会毫无疑问地爱上殿下您！

公爵她的遭遇怎样？

魏欧娜一片空白，殿下。她把爱意

全束入内心，像蛀虫睡入花苞；

她嫣红的面颊难抑相思的病痛：

她瘦了，坐下便像幅“忍耐”的刻像：

在墓碑之上勾染出红的愁、绿的怨；

她仍然微笑着！这爱情难道是假的？

我们男人也许更多话、更多誓言，

但实际付诸行动的却总那么少；

我们再怎么信誓旦旦，那爱情

总不过如此！

公爵但孩子，你姐姐已殉情而死了么？

魏欧娜我已是我家族中唯一的姐妹

或者兄弟，但我也不太敢肯定——

殿下，您不是要我见那位小姐么？

公爵啊对对，这才是正事！

赶紧去罢，带上这颗宝珠，

就说：我的爱情永不服输！（第二幕第四场）

欧丽娅 ……让我握着你的手，先生！

魏欧娜我的荣幸，小姐：愿竭诚为您效劳！

欧丽娅你叫什么名字？

魏欧娜贱名席尚礼，是您仆人，美丽的公主娘娘。

欧丽娅我仆人？先生，自从假躬屈膝

也被认做是礼貌后，这世界便糟透了！

年轻人，欧希诺公爵才是你主人！

魏欧娜小姐，他爱您，甘愿做您的仆人：

您仆人的仆人也便是您的仆人。

欧丽娅我从不想他，也不希望他来想我：

他满脑子的念头我宁愿都是片空白！

魏欧娜小姐，我这趟前来仍想说动您。

欧丽娅啊，我求你别说了！

请你再不要当着我的面提到他！

但假如你能换过一种身份

来向我求请，我会乐于倾听，

胜过于聆赏那星空中的韶乐！

魏欧娜亲爱的小姐……

欧丽娅请听我再说几句：我确实曾派人

——在上次你到来使我神魂错乱后——

追上你，交给你一枚戒指：我这样

欺骗了自己和仆人，也欺骗了你：

你会因此而看不起我——是的因为，

我这是用一种可耻的狡狯的手段

来迫使你接受你本未尝留意的东西！

你会因此而束我在耻辱的火柱上

而恣虐你一切想得出的残忍的念头

来将我挑逗凌辱么？而万一，你对我也有心，

我是已坦呈了一切：包藏我心事的，

不是心腔，而仅仅是薄薄的一层纱！

那好，现在让我听您的意见罢！

魏欧娜我怜悯您！

欧丽娅这是达成爱恋的一个阶段。

魏欧娜不，这是人心很平常的体验：

我们有时对敌人也怀抱怜悯。

欧丽娅即便如此，我仍然感觉着欣慰：

这世间的可怜人最容易得到满足！

充当猎物，甘芳狮子的口吻，

也远较落入豺狼的爪下为幸运。

听，时钟要我们抓紧好时光！

可是放心，好孩子，我不会强迫你：

等到青春和才情都步入成熟后，

你妻子会拥有个最出色的丈夫！

看，黄昏的夕阳下有你的路途！

魏欧娜那我便向西回去了。愿福祉无边

与您同在！

您对我主人就全没个交代么，小姐？

欧丽娅请你留步！

能不能告诉我你对我的看法？

魏欧娜我看你当自己已不是自己了。

欧丽娅果真如此，我料想你也一样。

魏欧娜说得没错：我本来就不是我。

欧丽娅我却但愿你是能如我所愿的！

魏欧娜有分别么？小姐，不成我会好些？

但愿罢：眼下可还不够你耍弄的！

欧丽娅呵，他嘴角边丝丝冷淡的轻蔑

贴衬得这愠怒的神气可有多美！

爱情让暗夜也豁闪出万道光芒，

它真比滔天的罪恶更难于掩藏！

席尚礼，就让春天的玫瑰作见证，

奉上我全部的贞洁、荣誉和虔诚，

我要说我爱你，不顾你如何骄傲，

不顾我理智将情感又怎样地困挠！

请不要再向我强索要更多的凭据：

我这般地求告，你也该消光了顾虑？

须知道最好的理由本无所谓理由，

真正的爱情也往往可纳而不可求！

魏欧娜凭着真诚，也凭着青春我起誓：

我只有一种心怀内的一种心思，

它不为女人存在；也不归我所有——

任何、任何女人都成不了我王后！

所以别了，我的好小姐，再不会，

我替我主人来向您苦苦陈哀了！

欧丽娅盼再度光临，好让心头干戈

在某天重化为一片玉帛祥和。（第三幕第一场）

小丑的胜利

（一）

[马丽娅与丑儿同上]

马丽娅不行！你不交待清楚你去了哪边，就别指望我替你求情！我的

嘴会张得连根毛发都透不过！你窜离岗位，小姐要吊死你呢！

丑儿吊就吊呗。一个好端端被吊死的人，在世上是无忧无惧的。

马丽娅怎么说？

丑儿眼不见，心不怕。

马丽娅好一句脱辞！嘿，“无忧无惧”，我倒知晓它的出处。

丑儿出在哪里，马莉好姑娘？

马丽娅战场！你这种胆大没脑的家伙，怎不去冲锋陷阵呢？

丑儿呃呃，上帝把聪明给了聪明人，那些傻子呢，倒也该自求稳便。

马丽娅你整天在外瞎混，等着被吊死罢！要不，赶你出家门怎样？那滋

味，比起上吊，也不错罢？

丑儿通常，每吊死一人就可免去一桩不幸的婚嫁；说到放逐，在夏

天，倒也是个不错的建议。

马丽娅那么，你这是豁出去了？

丑儿非也，也不尽然：我只是豁开了两端。

马丽娅一端豁开了：一端还扣着；两端都豁开：你裤子掉了！

丑儿妙哉妙哉！真是妙极了！哈，你这样聪明，不亚于伊利亚任一个

婆娘，等到哪天，太白老爷的酒也戒掉了，难保做不成他的心肝

肉呢！

马丽娅住嘴，你个流氓！不许乱说！小姐来了！你最好还是动脑筋想好

条对策罢！

[下]

丑儿啊，“聪明”，愿您在天之灵，助我胡说八道。聪明人，都自诩

聪明，其实愚蠢；傻子如我，自知无能，也许倒算聪明。康菠萝

说的：“糊涂机伶蛋，好过聪明笨肚肠。”

[欧丽娅偕麦福禄同上]

上帝保佑您，小姐。

欧丽娅把这傻子轰出去！

丑儿伙计们，听见了么？把这小姐轰出去！

欧丽娅算了罢，你这干巴巴拎不清的傻子，现在又这等不老实，我不想

再见到你！

丑儿我的姑奶奶，这两个毛病都不难治，只须美酒加忠告。傻子干巴

巴，灌下酒，就又活络了；人不老实，听过忠告，也会懂得去穿

针补漏：补过，就算老实了；补不过，再请个裁缝来修补修补。

一切好好坏坏事，都在修修补补中：从有道德到没道德，仅仅是

补了桩罪过；再从有罪过到没罪过，是又补了块道德。这样简单

的逻辑如果走得通，是件好事；走不通，还能怎办呢？因为

“愁苦”本身最会戴绿帽，所以美人儿是一朵鲜花。小姐叫把傻

子轰出去，那我再说一遍：把她轰出去！

欧丽娅先生，我让轰出去的可是您呀！

丑儿这就大错特错了！小姐，俗云：“未必僧帽配僧人”，好比说：

我身上穿着花衣，但不一定脑袋上也罩着花衣。我的好姑奶奶，

允许我证明您是个傻子！

欧丽娅你能么？

丑儿再能不过了，姑奶奶。

欧丽娅那么请罢。

丑儿那我就问了，姑奶奶，贤良小乖乖：回答我！

欧丽娅问罢，先生。反正闲也闲着，倒看你怎么证明。

丑儿好姑奶奶，您为何而忧伤？

欧丽娅好傻子，为了我兄长已不在。

丑儿我猜想他的灵魂可能在地狱，姑奶奶？

欧丽娅我确信他的灵魂肯定在天堂，傻子！

丑儿为了您兄长灵魂在天堂而愁苦，姑奶奶，您可真是傻绝了！诸

位，把傻子轰出去！

欧丽娅你怎么看，麦福禄：这傻子是不是有了点长进？

麦福禄不错。他还会一直这么地长进下去，直到老死：年老体弱，会

削弱聪明人的聪明，却反而能让一个傻子的傻越显得出色和完

美。

丑儿那么先生，愿老天助您快快成长，使得您老而弥傻。太白老爷宁

肯发誓说我不是只狐狸，也不敢打赌两便士证明你不是个傻子。

欧丽娅你又怎么说，麦福禄？

麦福禄我很奇怪您小姐怎会对这样一个无聊透顶的小混帐大感兴趣！我

那天看到他被一个呆如木瓜的下等傻子狠狠奚落了一通。您现在

该知道，他早就没辙了！要不是您要看笑话，给他个机会，他算

是彻底哑巴了！我敢说，听了这样一个傻子的话都要高兴起哄的

人，比起那帮子傻子的跟班傀儡也好不了多少！

欧丽娅呀，麦福禄，你自视太高，缺少一副容人的雅量。在天性豁达，

纯正不阿的有识之士眼里，你所认定的这些攻击你的“火炮”都

无过于一片鸿毛。虽然傻子们都游手好闲，惯会胡言乱语，但诋

毁中伤的事，他们也不会去做，更不被人容许。同样，对于一个

谨慎而有智虑的君子，他也清闲，他也月旦风评，只不过言出如

山，话语中间更不掺丝毫的轻浮之气。

……

（第一幕第五场）

（二）

[魏欧娜及丑儿持手鼓上]

魏欧娜上帝保佑你，朋友，和你的音乐！——你是靠打鼓为生的么？

丑儿不，先生，我靠教堂为生。

魏欧娜倒是个教士！

丑儿哪至于呢？先生，我在家过活，家就靠近着教堂，所以，我靠教

堂为生。

魏欧娜你何不这样说呢：皇上与叫花子同睡，因为一个叫化窝就座落在

皇城内；教堂也便建筑在你鼓边，因为你的鼓是放在了教堂附

近？

丑儿你这不就说了么，先生？瞧这个年代，人的那股子聪明劲儿：拈

到句话头就像拎着副小山羊皮手套，霍地就给你来了个兜底朝

天！

魏欧娜是的是的，这是一定的啦：善于在字面上玩弄花巧的人，很容易

就流于轻薄！

丑儿所以先生，我宁愿我妹子没名字。

魏欧娜怎么啦，伙计？

丑儿怎么啦，先生：她的名字不也是个字么？要是在字面上同样弄出

点什么花巧，她不成了个轻薄女子么？可是实话实说罢：自从讲

话也被人指指戳戳、剥夺去自由后，文字就变得更加虚头忽险

了。

魏欧娜愿闻其详，伙计。

丑儿事实上，先生，我向您解释就一定得要用上话语文字；可既然话

语文字已变得这么不老实了，我看我还是少说为妙罢！

魏欧娜我敢说你是个快活的家伙：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丑儿哪儿的话，先生，有些事我还是挺在乎的；只是对您先生，凭良

心说，我还真不大放在心上。要是不在乎了您就算是不在乎了一

切，先生，也便是说：在乎的没有什么，我真盼望您就是那“没

有的什么”。

魏欧娜你不就是欧丽娅小姐身边的那个傻子么？

丑儿不是，先生，——真的不是！欧丽娅小姐可不傻：她可不会要一

个傻子做她的跟班陪档！除非，哪天，她结婚了。因为先生，一

个丈夫跟一个傻子的区别就好比是一大一小的两条鱼儿：丈夫是

大了点，傻子倒还嫌小些。我真的不是欧丽娅小姐身边的傻子，

我是个陪她说话、逗她乐子的笑匠。

魏欧娜我才不久还见过你，——在公爵府！

丑儿傻气，先生，就好比是天上的太阳，也围绕着地球打着转儿，让

光芒照射入世界的每一处角落。不过先生，我还是得很遗憾地说

一句：作为一个傻子，与其不住地往我小姐家乱窜，还不如老守

在您主人身边的好。我想，我在公爵府里也见识过您的聪明。

魏欧娜好啦，你要是拿我寻开心的话，我可要不理你了！给，一点小意

思！

[给钱]

丑儿呵，愿上帝再次分发毛发的时候，顺带也送你副胡须戴戴！

魏欧娜这倒是真话，伙计：我正为一副“须眉”害着相思呢！

[旁白]

虽然不要在自己脸上也冒出那一茬。

——你小姐在家么？

丑儿先生，钱子儿配成双，会不会生小孩呢？

魏欧娜会的，你只要放它们在一块儿：让它们好好亲近；一边多多流

通。

丑儿那么先生，我能不能扮作“费吉亚的潘哲司”，给这个“邰乐

思”再找个“蒯西妲”呢？

魏欧娜晓得了，先生：喏！

[再给钱]

——你叫化起来可真有一套！

丑儿先生，我想我这不算过份罢：我不过是叫化了一个叫花子，——

要到了“蒯西妲”这个叫花子。我小姐在里面呢，先生。有关您

的来历，我会跟他们讲解讲解；至于您姓啥名啥，来这儿又是抱

着啥等样的目的，那可就超出了我职权管辖的“场子”了。——

我该说是“范围”的，只是这字面早经人用滥了。

[下]

魏欧娜这家伙扮傻扮得一等聪明；

把傻子装像也需要三分才情：

愚弄人前，他首先得要摸清楚

那人的身份、脾性；要眼观六路；

然后紧拿定时机，一当有空隙，

就老鹰扑兔般扑上去！此项工作，

就其艺术性和艰苦程度而言，

与聪明人的其实也没啥子分别：

既然瞎猫也能逮着死耗子，

骏马失蹄还不红烧了面皮？

……

（第三幕第一场）

对电影《颐和园》的一句话影评

醉醒石 — Thu, 31 Jan 2008 04:03:00 GMT

● 给我一个核心的故事——我允许你倾诉；

给我一次动情的表达——我听任你宣泄…

● 你有你迷离的漂泊之思，

我有我剩十分钟都得离场的权利。

“神探”靠边闪——《神探》

醉醒石 — Wed, 30 Jan 2008 08:28:00 GMT

● “神探”只不过是一个人。说是人，却还不算个“正常人”——是个“神经病”吧？“神经病”只取其“神”，因而就叫他做“神探”。

“神探”还真不是浪得虚名的。因为他的确曾破获过许多的大案重案，而且破案凭靠的就是他的“神经”。

这事一点都不“神”。因为，按照“神经分析学家”弗洛伊德的分析：神经病人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意识（“潜意识”），被过分强烈的自我真实意识所包围吞噬了的那么一帮子人。也就是说，神经病人就是最忠实于自己内心（“本我”）的人。“神探”就是这么个人。他淳朴、清白、同时敏觉，所以他总能够识破那些所谓“正常人”的身上所隐藏的一个又一个的“鬼”，轻易一次又一次地破案。

而当然的，他自己身上是没有鬼的，他只有个鬼魂一样的伴侣。那也是他头脑臆想中的幻身，比他更脆弱、敏感和神经质，凡事体贴他、为他着想，而且有着和他前妻一样的面目。他前妻如今的面目，在他的眼里，是已经蜕换成一张陌生的鬼婆脸了。鬼婆脸对他说：“所有人都有鬼，就你一个没有，如果是真的话，那就是你有问题。”他的幻觉之妻却有勇气追出去告诉她：“我老公没问题，是你有问题，他就是被你这种东西害死！”……呜呼！

大概“神探”是早已预知了他这次要死的，他的幻觉之妻也不止一次这么警告他，但是他，没经过多大犹疑就接下了这案子——他之前在报纸上就关注这案子。他连小女孩在超市里想是要偷东西，但还没心想坐实，都要冲上前去喝她一顿。他在高志伟的身上一连查出七个鬼。

他真是太兴奋了，一股脑就钻研了进去。他一步步地挖掘到真相，本可以把真凶手到擒来，但结果……

真的，他忽视了警员何家安！

在一开始，何家安就问过他：“你看我身上也有鬼吗？”他不回答。因为他其实是没看见。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是把何家安视为他的同类知己，他理想中的继承人，他才答应帮助他调查，才对他毫不加以防范。即便后来真的看见何家安的鬼，他也只是怜悯他，因为那只是一个无助害怕得大哭大叫的“小孩鬼”。他还是坚持不断地去帮助他，鼓励他。但最终的结果是，他就是死在了他手上。

也许神探自己当“人”也当得太累。他开枪打死高志伟。他想把自己也变成鬼，是真的鬼。但就在他即将变成真鬼之前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他最最恐惧的一幕：何家安被女鬼上身！

他真是死不瞑目的。也许这个女鬼是他老早就领教见识过了的，当何家安问他的时候，他不回答——是不敢回答。也许警局里那个势利刻薄，对他大吐口水的女鬼，看是附在那个半老警员的身上，实际也还附在在场每个人的身上。当时没看到，不代表就没有。鬼之一物，又是因时趁势，在不特定的时间、地点和情势之下才能附到人身上的。人越虚孱，鬼就越顽狠。又或者，真正厉害的鬼本来就不是他所能看见的……

还是回到那一句话：“所有人都有鬼，就你一个没有，如果是真的话……”

——如果是真的话，神探还真不是个“人”了！他就是“神”！

只是万分之遗憾，神探所处的这时代是不需要“神”的。是“人”是“鬼”都没关系，想活，都有的商量。但唯独“神”就不行。“神”是注定要被做成“人”与“鬼”祭品的。……呜呼！

● 近来看的片子当中，像《两小无猜》、《猛鬼街》（经典老片）和这部《神探》都很不错。它们在编剧上的心眼，我以为也大体相近：都是把一句饶有受众的俗语经典，或一个完全没有理解障碍的生活现象去坐实了，具象化了，使之成为一则新的看是荒诞离奇的寓言性故事。《两小无猜》表达的是“爱情如流水”和“爱情如同赌博”的义旨；《猛鬼街》告诉你，心中不安定，人在睡梦中也能被“杀”死；《神探》则又拿 “心中有鬼”和“人心鬼蜮”开刀。这样一来，即使故事本身有多么地经不起推敲，但只因有那话和现象作为垫底，总能使人在看过以后，又“啊”的一声有所顿悟，进而由衷地惊叹：原来故事还可以这样子讲的！

《神探》相对于《两小无猜》和《猛鬼街》，故事线索纷杂散碎了点，是能放而不能收，远远未能臻入化境，不免使人遗憾。

爱恨纠结的二重唱——《理发师陶德》

醉醒石 — Tue, 29 Jan 2008 08:58:00 GMT

爱恨都瞎！爱恨都杀！

——题记

● 陶德的伤心回忆“从前有个理发师和他的妻子，她美丽动人。一个傻瓜理发师和他的妻子，她是他生命的意义所在。她美丽动人，她贞洁无暇，而他……天真幼稚。又有一个人，看见了她的美丽。手握法律，心怀贪欲，魔爪一挥，将理发师赶走，然后安心等待，她会落入手中。多么柔顺，多么年轻，多么迷惘，而又美丽动人！”

● 陶德的愤世嫉俗“这世上有个深不见底的黑坑，污浊恶臭，人间害虫皆栖息于此，道德败坏，猪狗不如，它的名字就叫做伦敦。洞顶上安坐着特权人物，嘲弄洞底的蛇虫鼠蚁，将美好事物尽毁于污秽与贪婪。我也曾航遍世界，目睹各种奇迹，人类的邪恶更胜于秘鲁的珍宝，但没有哪里比得上伦敦。”

● 陶德对着剃刀倾诉“这是我的朋友。看它们泛起寒光，看这一闪——重见天日的微笑。我的朋友，忠诚的朋友们，说话，朋友们，静静说吧，我会倾听。我回家了，你们在等待，回家，我们久别重逢，我们会创造奇迹。

陶德继续，拉维特夫人插入“对吗，你，我的朋友？（我也是你的朋友，陶德先生。）过来，让我握住你（如果你知道，陶德先生）。一息之间（哦，陶德先生），你在我手中温暖起来（你在我手中温暖起来）。我的朋友（你回家了），聪明的朋友（我一直很喜欢你，真的），稍安毋躁，朋友（别再害怕，陶德先生），很快我会让你们再展锋芒（你可以在这安家，陶德先生），很快你们将会达到从未梦想过的辉煌（这里有你从未梦想过的辉煌）。都是你的，我幸运的朋友（我是你的朋友），如今你们闪耀的只是银光（多么美丽），如今你们闪耀的只是银光（多么美丽）。我喜欢这道银光，朋友们，你们该滴落鲜红（陶德先生），你们就要滴下鲜红的宝石。

陶德对拉维特夫人“走开！”

● 陶德与法官“美貌佳人，让人沉醉。啜饮咖啡，翩翩起舞。美貌佳人，世间奇迹。美貌佳人，安坐窗前，静立阶上，空气也为之清新。美貌佳人，秀丽侧影，倩影常在，秋波含情，永驻心间。吐气如兰，美貌佳人，美貌佳人，吹灭她们的蜡烛，或梳弄她们的长发。即使她们远去，并未消逝，却还在你身边，还在你身边……啊，美貌佳人，揽镜自照、漫步庭园、写下香笺、采撷鲜花、观晴观雨——让男人由衷歌唱。尘世之间，自有天堂。美貌佳人，先生。美貌佳人，对。美貌佳人，美貌佳人……”

● 拉维特夫人对着陶德，陶德插入“咱们应该好好规划收入支出（嗯），再养个小动物，过得文雅些，你知道，对孩子也有好处。陶德先生，你在听我说话吗？（当然。）我刚说的什么？（一定有办法抓到法官。）法官，整天就是法官、法官！……哦，陶德先生，我真开心，我能把你吃下去，真的！你知道吗，我的梦想？……你想听吗？（当然。）真想听？（对对，说吧。）

“在海边，陶德先生，我一直期盼；在海边，陶德先生，你也会喜欢。你和我，陶德先生，二人世界。买一间房子，面朝大海，想想就开心（都听你的）。我们身穿法兰绒，暖暖和和。只有你、我和英吉利海峡。舒适的小窝，干净整洁，每周五招待亲朋好友。在海边，天气清朗宜人。在海边，我们慢慢变老。面朝大海，呜——呜——在那美丽的海边，安安静静。谁会来打搅？除了海鸥。呜——呜——

“不能乱来，得合法在一起。婚礼就在海滨举行。正正经经，明媒正娶。我会晕头转向，当那一刻，我说出‘我愿意！’……在海边，体面结婚，过日子。在海边，带上你的斧子。面朝大海，呜——呜——在那美丽的海边……”

● 拉维特夫人再对着陶德“你的露西长什么样子，你不记得了是吗？（她的头发金黄……）你得把这些都忘掉。她走了。生活还得继续，亲爱的。我们可以展开新生活。也许不像我梦想的未来，也许不像你记得的过去，但我们能生活下去。”

“别把孩子扯进去。”

“对，我说谎了，因为我爱你！我做妻子比她强一倍——我爱你！这疯子会比我关心你吗？……生活是给活人过的。亲爱的，让我们活下去！一直活下去！真正活下去！”

写在《色·戒》边上

醉醒石 — Mon, 28 Jan 2008 12:23:00 GMT

● 易默成说：用心的话，没一件事是简单的。

这也是导演李安的夫子自道。

《色·戒》是真不简单。它给了你一个“好看”的故事看，但故事还只是表面——一个瑞士表的表面，表底下无比精工细作的严接密合才是它实质，是李安的全部的用心，也是它能吸引人，并卖得好价钱的根本。

所以一直都不敢对《色·戒》妄加评议。偶尔回忆起当中一些片段，就又有新的感会生发出来……

● 有几处关键紧要的部位，电影中暴露不太明显，兴许招人错会误解，这里试着揭一揭：

● 王佳芝凭什么能“勾引”到易默成？

当然不是靠实力。两人的实力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王佳芝在香港的时候，整个就很单纯的一个人。她也伤心于父亲抛弃了她，但对世途的无比艰险，还体认不深，对家国大事打心里也并不关心。她看起来甚至经常发懵、找不到北的样子。让这么个稚气未脱的黄毛丫头，去勾引一个兜转于官场和情场的巨滑老油条，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只有这些个空有爱国之心的学生仔才敢想敢做。

王佳芝能勾引到易默成，十分运气，非常奥妙。

王佳芝刚巧步入青春萌动期。那是人生里一个关键转折的十字路口。所以，在去到老易那里之前，王佳芝还就是一个未知变数。

一个弱质女流，生逢乱世，又离家千万里，孤苦无依，也许深心里就想着要被人占有，让人给她以依托和方向的。她选择了邝裕民。她对邝裕民高山仰止，百般顺从，又像是纵容，把这说成她对缺失的父爱的诉求也可以。偏偏邝裕民，头等在乎的是用“国恨”去报了“家仇”。他也了解她的心事，但了解了就想着利用她，他从头到尾对她的要求就只是“演戏”、“演戏”……王佳芝第一要把自己演成一个“淑女”，因为不被允许表露感情；其次要把自己演成他心中仇恨的代言人：一个“苦女”；再进一步，还要把自己演成他用来报仇的工具：一个“妓女”……

王佳芝到底是一个□女？——她在酒楼底下，忍不住地抬头一张：窗台上衬着暗红的灯影，一个妓女缓摇着扇子，也正看向她。这就是王佳芝的欲望！也许每个女人的心里都藏着个“妓女情结”，就像男人生来花心。女人的嘴里都骂着妓女，心底却也羡慕着——是又爱又恨。王佳芝仅仅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王佳芝成为不了她自己，她是被邝裕民压抑住了，是被她自己的情感所压抑住了……

王佳芝真的去到了老易面前。竟然，她就像是被神魂附体。她把自己身为女人所能具备的一切妩媚自然而又刁钻深刻的风情都信手拈来，肆意挥洒。她当然是在演戏，但这戏里的角色就是她，戏里的角色比她自己又更多出些自己。她是一头栽入一个女孩臆想中男欢女爱的太虚幻境了。那是她全部的理想。她在其中竟像是如鱼得水了。这样子地为戏而戏，是假而弥真，使她放开一切的手脚，越显得从容淡定；这样子地为戏而戏，而且把她从前的幼稚浅嫩也变异放大，做成一种无知无畏般的精神。十分要命的是，连这样子的一种精神，也根本不是老易这样的人所能具有的。老易被她勾引上，而且合乎“异性相吸”的定理。老易忍不住地感慨：“我身边的人，都谈着国家大事，但说穿了只是因为‘恐惧’。但你不同，你不害怕！”老易也被她感染了。这就是一个平凡女人所能拥有的力量，并不是做戏的力量。

在香港的时候，王佳芝真正是和老易斗了个旗鼓相当。

● 易默成为什么要“强奸”王佳芝？

老易在上海再次相遇王佳芝，头一趟的约会，就老实不客气对她动了粗，看是他一贯凶残恶劣的情性所致，实际上，也还另有隐情。

说白了，这是一次重逢，而重逢必然是有情绪的积累的。约会之前，在老易的家里，他应该已经有点感觉到王佳芝是变了：她做戏的梦其实已经被严酷的现实磨成了齑粉，她看起来沧桑拮据又小心翼翼着，她对着他，一度流露出无比的哀怨和屈辱。所以这一次，他就先藏到她的背后去观察她。王佳芝进来了，没看见人，就有点情味索然的样子。她轻抚了一下桌面，上面积着尘，她又缓步走前去关窗。也许她心里是正怅惜着生命韶光的流逝，一切都恍如昨日，而一切都已不复为她所有……果然，这一次，王佳芝是真的给吓着了。老易不说，老易心里头也许就有些不适应，一边感慨系之。他把香烟又递给她。但这一次，王佳芝索性就不接香烟，非但不接，还抢了他的烟头给扔在地上。她知道自己露了丑，就矫枉过正地想补救，是要反客为主的意思。老易证实了自己猜想，也就想来得直接一点了，还是存心去体贴的意思。王佳芝却又不肯认账。她想着要再赢一次，还想慢慢地同他玩她的小情小调的把戏，用来重新形成对自我已经破碎了的优越感的一种认同。戏做得再巧，但人的精神气韵全部流失，就越看越假——老易就真的火冒了……

老易对她动粗的时候，心里其实是痛着的。若干年前，也许他就是和他心目中的王佳芝一样的人，但他终究是沦落了。他对眼下的自己不免是有点恨意的。他遇到了王佳芝。他对王佳芝的感情，说得夸张一点，是想借助了她光灿的一面来救济自己的失败的心的。他又一次地心愿难偿。那一刻，他看着王佳芝同样的沦落，心里面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愤怒，愤怒的对象不只是王佳芝，同时还包括他自己。他强奸王佳芝，也是在强奸自己。他需要淋漓尽致的发泄。他吼吼的样子被身底下的王佳芝回头看见了，他就把她的头狠狠地按倒……

王佳芝很聪明，她欣然接受了这样一种简单的粗暴，她打心底地享受老易身上这股子藏无处藏、躲无处躲的沦落感。

王佳芝这次持续走运。是多亏得她在生活面前也沦落了。否则，戏终有散场的一天，而没沦落之前的那个她，顶多也只能给老易起一种心里补偿的作用，就算再赔上十个身体，也还不够老易挥霍的。而这一次之后，她和老易殊途同归，在心里惺惺相惜，身体也越靠越近，最终取得了灵和欲的一致。他们的感情到最后真的是无懈可击的。

● 那么，易默成为什么还要“杀”了王佳芝？

据说，男人天生是政治的动物，那么，男人就不像女人。因为在一个真正女人的心目当中，她的男人可以什么都不是，仅仅就作为一个男人，爱她的男人，陪伴在她的身边；她的世界仅仅就只是男和女的世界，一个爱的世界。所以王佳芝可以无视老易的真实身份，用心去对待他，怜悯他，最后又轻易把他放走。而男人，更多注重的是家庭以外在的种种。男人在感情上比女人不可靠得多。这也是张爱玲原著小说所想透露的义旨。

但李安不是张爱玲。李安说是要忠实地讲述张爱玲的故事，但不可否认的是，任何人的创作在实质上都为了成全自己。所谓“不平则鸣”，自己心里头无话，又何必去拾人牙慧，照本宣科。再低一层次的创作者，如读者观众、影评者之流，所谓“一千个人心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一样是出于个人表达的需要，其真正的心愿也一样是为了成全自己。

老易在李安那儿变得不那么冷血，因为他和王佳芝一样，一样也是李安自我理念的代言人。在电影《色·戒》里，老易根本就不想杀王佳芝的。他是被人就差拿枪指着脑袋，给逼住了。那是他身边的人，在事发之后交给他一份结案报告。这使他惊怒万分：竟然谁都是比他了解得更为细致深入。该怪他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吗？这不是个好解释。关键是在于，既然这些人早知王佳芝是间谍，却一直都默不吭声，只是睁着个冷眼看他往火坑里跳，看他要把命丢了。奸狡毒辣可见一斑。这，也就是当时易、王爱情以外的人心！像狼狗的凶眼一样！这，也就是老易会格外珍爱王佳芝的原因！一切都查实有据，都形成书面报告了，才送到他的案头给他读。老易只能够横着个心，抖手签押。当然，处决王佳芝的地点是由他定的：一个千仞深的深渊，在夜色的严压之下，显出格外的狰狞凄惨——他的心也一样吧？也许这就是他的那颗心，被挖出太大太深的一个洞，而王佳芝最后就应该被埋在这洞底……

生不能长相依守，死也当不离不弃！

● …… ……

● 张爱玲的原著小说是比短篇更短，几乎只是个提纲；李安这部电影的内容形诸文字，怕是需要长篇大部头的篇幅吧。而一部电影的格局，顶多只能和中篇相抵。不免也想说说《色·戒》的坏话了：真是的，它被填压得太过严实，像一块压缩饼干，不似《断臂山》那么的疏密错落，摇曳有致。那是李安自我消遣，随心书写的一篇小品文，天资勃发，机锋颖异。《色·戒》是张爱玲出题，李安做的一次“功课”。有张的珠玉在前，李安功课也就做得格外辛苦，还顺带要皮里阳秋地做些翻案小动作，真正是用上了狮子搏兔的大力气，带给他又一次的心力交瘁。

● 李安说：姜文是天才。诚然，姜文就是个天才，但李安自己又何尝不是？姜文的才情狂荡、傲兀，能集中于一点爆发开来，跟他的为人一样，是不假修饰，却冲击力强，感染力足；姜文的才情具有一种天然向外侵略扩张的气势，是毛泽东式的，能够轻易把人压倒、折服；说白了，姜文的天才是“天纵之才”，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却随心所欲不逾“才”。对如此天才，李安显然也艳羡不止——他说的是真心话。但如此天才，有时候也是很危险的，因为容易犯偏执的错误。李安的天才不是这样。李安是在领有了足够的感悟感受能力后，再辅以自己百分之百的刻苦用心。所以，在创作的过程中，李安总是很苦很苦，至于一再地呕心沥血。说白了，李安其实只是个“人才”，但因为肯钻研，就能够“笔补造化之功”，最终让自己也修到“天人合一”的境地。李安用苦力成就了自己的“天才”。

也可以这样说吧，同样是天才，姜文偏重于“感觉”，李安倾向于“体察”——体察人心，感悟世道。所以李安在外界的面前，总是谦逊自抑的。他懂人心，在把人心都看到极细微的地步之后，才会知道人人都不容易，都很辛苦，哪怕那人犯下天大的错误，但作为一个“人”，他是没错的。这就又要扯到儒家的“恕道”之上了。所以，李安是很“儒”的，“儒”得几乎使有些人要怀疑他的真心实意。

● 李安看起来从来就没有太大的野心，即便处理这么个看是十分“政治”的题材，他也没有丝毫借题发挥。他还只是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通过故事来讲人，揭示人心。如果不是真心对《色·戒》痴迷，他又何必借了“色”之外表来吸引观众的注目？

● 李安这一次获奖，我一边也为自己感到无比庆幸。说实话，《色·戒》也许不够实力获奖，但在我眼里，它却是最最“李安”的一部片子。不为《色·戒》，只为李安这次的辛劳也应该颁给他这个奖项。何况上次《绿巨人》票房失利之后（其实《绿巨人》拍得很好），李安说了，他真的很灰心丧气，至于想收山不再拍片。你说他“虚荣”也可以。谁又不虚荣呢？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本来就想让更多人喜欢和接受的，何况李安又是处于自己的盛名之下，他想超越的只是他自己吧？李安不再拍片对于我是十分恐怖的一桩事。

● 话头太多，不再絮叨。文章到此为止。

表达的麻烦——《蝴蝶飞》

醉醒石 — Thu, 24 Jan 2008 02:33:00 GMT

● 有些人的才气是经不起雕琢的。你让李白像杜甫那样写诗，李白可能就该叫“李黑”了。当然，杜琪峰实质上是个技术导演。但问题是，每次当他太过认真地想要表达揭示的时候，他的作品就显得匠气十足，再好都还是不够好的了，《PTU》如是，《黑社会》如是……还有很多；而每当他能放下包袱，哪怕仅只是“为技术而技术”，作品反能透出一股子隽爽超拔之气，《枪火》如是，《放·逐》如是……——还是才气不足的缘故吧！

● 《蝴蝶飞》据说是杜琪峰第一次动用了剧本，一字不易去拍的。它既比不上《PTU》、《黑社会》，更比不上《枪火》、《放·逐》，也比不上《孤男寡女》、《钟无艳》……

● 一直喜欢林夕的歌词。《只有回忆》，算是给这部电影点了睛：

快乐总存放于未来

忘记了抚摸现在

遗憾在念念不忘受过伤害

才怀疑那是因为爱

遗憾在失去了沉默的关怀

才醒悟感情原本无需表白

可惜在要把一切放下来

才感到曾经存在

纠缠时眼睛睁不开

清醒时只有无奈……

● 有关这部片子的得失，这里再增补一条：

杜琪峰的镜语和节奏感向来就十分之精细老到，而且直截硬朗。这种精致的节奏，摆到他警匪、黑帮题材的作品里，就使得每个镜头都透得出一股凌厉杀气似的；而在遭遇一些轻松惬意的都市情感小品时，也还能适应得来，甚至于相得益彰。可惜，这次的《蝴蝶飞》本该是一部温暖细腻的片子，交给女导演如张婉婷、黎妙雪，拍得舒缓一些，散漫一些，也许效果就能够更好一些。也是个人风格的局囿吧。老杜敢于尝试，却认不清楚这一点：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能感受得了女性之细腻的男人。（08年1月25日）

"戰"与“襌”——《战鼓》

醉醒石 — Sun, 20 Jan 2008 14:42:00 GMT

● 很时髦的一个“·”，频频被用到书名片头里去。当它插足“色”、“戒”，“色戒”就不再是猪八戒所要刻苦谨守的戒律，就“色”即是“情”，“戒”所谓“理”，翻变成人文主义者李安的第N次的“理智与情感”了；又在一面金声堂堂的“战鼓”中央，也戳出个洞眼似的——其实一样的心眼。

电影想告诉我们：在我们身周围，是存在着这样两个时空并行的世界：一个就叫做“战”，一个就叫做“鼓”。在“战”的世界里，人与人都互不信任，仇杀不止，是受了利和欲的支配。电影就用现代香港灯红酒绿又暴烈龌龊的黑街闹市去表征它，再刻意给它贴上个标签：“黑社会”。“鼓界”坐落在台湾的老林山区。那里山容雅洁，风色如洗，一座幽谷如襟抱淡如。只有来来去去的几个人，不知有过怎样的过去，在其中简单地爱着，无争地活着，用“禅打”，而不是尽兴发泄的方法去面朝自己身前的一面大鼓。电影显然认为，这“鼓”的世界才是人心可以向往之的真正“理想国”。再进一步地说，也许各种世界本来就只存在于人的心头脑海。“战”，是混乱，是争斗，是人不断作怪的“心魔”；“鼓”，是雍容端正，是中藏若虚。不是要你不争不鸣，但要你争鸣也有节有度。所谓“禅打”，打的就那个“心魔”。说到头，原来我们自己就如同是那个小小的“·”，有天站到“战”和“鼓”的中间，如何走向？怎样取舍？从来就是个问题。

久违了！——《战·鼓》竟然是一则有点佛说的故事。

● 然而，佛当真说故事，拈花一笑，不说也说，说也说不破；佛当真开金口，羚羊挂角，片言只字，像盐消融在水里；佛经常假装低级趣味，给讲一些地狱十八层、妖魔道和因果轮回的掌故，方便招收更多的迷信信徒……

《战·鼓》惨淡经营了一则人间世的寓言故事，情节、场景和角色无一例外都被公式化了；它同时又摆出一副“写实主义”的面目（也许为了感人至深），在人物身上注入十分之人性。造成的结果是，它想要让人物更生动，故事更可信，但人物、故事却被其自身具备的概念的属性所淡化；它忠实地想表述清楚“禅”的义理，却又被之前过分树立的人物性格所掣肘（该怪梁家辉演得太好么？）。一直到看到Sid举起枪又放下枪那一幕的生硬，真让人哑然要笑了。

或者这样一个故事，拍成人物性格至纯至嫩的动画片或音乐剧，反而会更出色一些？

很遗憾！——《战·鼓》的故事说得并不圆整，甚至是很蹩脚。

● “千变万化，不离当下一棒。没有击鼓，也没有击鼓的人，就是大神鼓。”

鼓队是叫作“禅鼓山人”。

Sid加入鼓队时，艺名是叫作“阿道”。

● 那么，“禅”的意念究竟是不可表达的了？

不得不说，《战·鼓》的剧场鼓声十分撼人心魄，背景音乐也荡气回肠，饶有阿莫多瓦（《对她说》）用艺术去救拔苦难的气质，几个描摹山景的空镜头同样淋漓尽致，深得一代宗师胡金铨的神髓。

音乐,就像是盐消于水，空镜头,就像是拈花一笑。抽离了那个蹩脚叙述的故事，《战·鼓》才真的是不同凡响了！

一直到最后曲终人散，我还紧紧偎着音乐、镜头不放，想起很多很多的事……

● 什么是“禅”？

“禅”未必需要你衣褐遁入空门，未必需要你临阵放下屠刀……

“禅”只在你心底，只在你当下身前……

只须你真正是获享到无限的安静与平和了，哪怕你正痴聋发呆，或正和心爱的人缠绵入骨……——那一刻就是“禅”，你就是“禅”!

写在《赎罪》边上

醉醒石 — Sun, 30 Dec 2007 09:57:00 GMT

● 因爱之名我们所能犯下的种种罪孽

时间慢慢会懂

写在《投名状》边上（三）

醉醒石 — Fri, 28 Dec 2007 09:44:00 GMT

● 陈可辛说：他这次拍了部战争片。

他说谎！

陈可辛这人首先要被称为“商人”，其次才能算作是导演。97之际，他已经懂得用《甜蜜蜜》的邓丽君来讨巧大陆人；金融风暴时，又唱响《金鸡》去鼓动同胞们闻鸡起舞；他能从容斡旋港、日、韩、泰四地，接连鼓捣出两部《三更》；而《如果·爱》据说是打着“中国首部歌舞片”的标牌的……陈可辛有着最为灵敏的商业嗅觉。

不是有战争场面的片子就是战争片。战争片着眼于表现大小战斗的全程，又或是反映战争对人生活及人性的摧残影响。《投名状》里的战争完全服从于人物叙事，只算是情节中比较重要的一环；它里面的人物确实也饱经战乱之苦，但这战争本身还不算是造成苦难的罪魁。

● 说庞青云是坏蛋。

看看这“坏蛋”是怎样炼成的：

故事一开始，他从万千死人堆里爬出来。是魁字营的按兵不动，害得他弟兄全死光。他哭了，哭倒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

然后，他新结识了两个弟兄。弟兄抢不过魁字营，整村人没个生路，只能跟他去投军（他当初又为什么去投军？）。这时，三大臣露面。对他一阵子冷嘲热讽，却是要功不要人。他只能痛陈利害（原来大人们正吃瘪），一边把自己推向赌桌，总算求得来一队“观众兵”。

然后，舒城大战。劝，是劝不动那支立意要当观众的队伍的（可能旧事重演？），只能死拼。拼到十分要死的时候，终于算是给他们备足大礼。于是，胜利！胜利的结果是，魁字营又当上他的监军。

然后，围陷苏州。却原来苏州是早能够攻下，连兵灾都早可以消了的，只是三大臣当道的时机未到，所以不许攻、不许消！偏偏他这次就等不及。于是一年后，苏州城外哀声遍野。再求再跪也不给发粮草。魁字营倒是有粮草的。只能低声下气，再赌，用将来可能到手的南京去换眼前的几顿暖饱。却不料苏州城这时又不攻自破，降兵也要来讨饭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给人丝毫的选择余地！你说不杀还能怎办？

然后，入主南京。弟兄不听劝解，把许诺分给魁字营的粮草也都分光。于是，一边是魁字营暗中煽变，一边三大臣也鼓唇弄舌。没办法，死撑。终于等到被委任江苏巡抚的那一刻。太后面前，声音颤抖，却还是提请要免除百姓三年徭役。太后究竟会怎么想！？三大臣凶情毕露。庞青云青云无凭，大兴“履冰”之叹……

最后的下场是，朝廷明逼了他杀弟兄，朝廷还借他弟兄的手杀他。弟兄死，有他为之哀哭；他死，所有人都大笑，特别是朝廷，尤其还有观众！

● 说庞青云性格多端，不可捉摸。

实则，庞青云所有的一切都被同僚所监守操纵。他是一步一被动。当他时刻都处在这样的境遇当中，内心无疑是焦杂多虑的，但这并不能代表他天性如此。

据我看来，庞青云还是很单纯的一个人。他说他不相信投名状，相信两个弟兄。因为契约无凭，而人，却本性难移。他们是一样的血性男儿。他也能为了救姜午阳而不惜受伤。身逢乱世，他们也都有一样的朴素的生活理想：要远离战争，吃饱饭，过上安稳日子。他比起他们，当然更多一点见识：他是军伍出身，对战争的残酷应该是早有体认；他还遭受过同僚的背叛，能够看清楚一些儿鬼域伎俩。正是凭了这多出的见识和誓死要走出战争的赌命勇气，他才能使弟兄们对他完全地依从信任，即使赵二虎，在临死前的时候也终于理解了他。他带领弟兄们一往直前，智斗官家，死拼敌人，即使付出最惨重的代价也在所不惜，终于坚持到战争结束。他以为天下从此太平，要为民请命，不知真正的战争才刚开始。当初他几乎得罪了所有同僚，现在他们报复他的时机已经成熟，随他再想委曲求全，却也放他不过。庞青云就是这么地幼稚！他当真奸猾的话，当初在权场上就不会一味采取守势，他也该懂得去学习逢迎攀搭，就不会把所有的心血心思都耗费在了军营战壕里面。

人落在战争的局里，战争又操纵在权奸的手上。人就算打赢了战争，苦难也总还要继续下去。所以，真正变幻不测，难以捉摸的，是政治！

● 对赵二虎和姜午阳不必多论。整部电影主要讲的就是庞青云一个人的悲剧，而庞青云的悲剧并不属于他一个人。这两人和庞青云义结同心，即便视作他心头理念的两个分身也无不可：他们之间后来所产生的种种分歧矛盾，也就是庞青云自身每次面临了亟待要解决的难题。“赵二虎”是庞青云身上最为人性的部分，庞青云必须杀了他，等于就是要泯灭自己的良知；“姜午阳”代表了庞青云不断的情理交战后总能取得的一种平衡。连“姜午阳”都拔刀要杀他，表明他自己就已经撑不下去，不必劳烦阴谋家再在背后多那一枪了。

● 至于女性的部分，电影用上寥寥几笔，却也十分生色。莲生（“怜生”）心想的是今年穿了红的，明年还能穿绿的。又有哪个女人不爱打扮的？和他再见面的时候，她把她的脸给藏起来……她和他初次相遇在一条荒乱的大路上：她正值离家出走，心神不定的，像只失护的鸽子，一步又一回头；而他，就走在她的身后，魂摇魄散的，随时要跌倒的样子……再有，就是战壕里的那段追逐戏，好像一开始是他在前面躲着她，但一兜两转地，她却又出现在他的前面，于是他下定决心去追她……那时，他们都以为赵二虎死了。不要太过怪罪他们！

● 说白了，《投名状》其实是一部反政治影片。它在“刺马”“兄弟仇杀”的版本之上，稍许添枝改叶，成活了另一个更切实的“政治阴谋论”的版本。这，几乎就是个奇迹！

▼一点补正：

是在看过电影10天后写成的上文。昨晚正版DVD到货，对照了又看一遍，竟然有些细节是被我头脑发酵改编过了的。庞青云“字鹿山”，说明他并非草根出身。他其实也私心作祟，是主动地去迎接被动。只是这份私心究竟算“雄心”或“野心”还是有得一争的。我个人还认为是“雄心”。他出身上层，却惟独看不惯穷人当街受侮（有点像那个太平军的苏州城主）；后来面对姜午阳不依不饶的拔刀相向，也还姑息容忍，不肯遽下辣手，眼里是爱怜呵护，又无可理喻，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相比于死在朝廷的黑枪底下，他实际是宁肯成全了“投名状”的，落得个罪出有名，是“赎罪”的意思。而姜午阳也最终是看到了他背上枪洞的，穷极错愕之下，仍旧高呼“刺庞者，姜午阳是也”，这点心思就越加耐人寻味了。（08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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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投名状》边上（二）

醉醒石 — Thu, 27 Dec 2007 08:09:00 GMT

● 电影属艺术的范畴，允许百家争鸣；它还有其自身的商业意图，要能吸引观众的眼球——当然没必要在电影里也正儿八经地考据成癖。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刺马”，清一色全都以情节曲折又人气最旺的民间版作为改编的蓝本。

● 陈可辛之前，“刺马”的权威代言人是张彻。

不能小看了张彻。他以自己一贯的铁血直肠作派，对接这么个“兄弟气短，儿女情奸”式题材，出来的结果竟然不是“引刀成一快”！

诚然，张彻在那部《刺马》里，对自己是做了些反动的。他头一次认真地去刻画一个女性角色；他把代表了“忠”的白衣也穿在马新贻身上……

我看狄龙扮演的马新贻，真个英武豪迈，文采风流，到了可以颠倒众生的地步。他即便是热衷功名，却也“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对心爱的女人一往情深。而相比起来，他以书生热血之志，委身去结交的那个江湖草寇黄纵，则只知一味地好勇斗狠，贪酒恋杯，稍一得志又成日眠花卧柳，不务正业，是个抱不上的刘阿斗。说得再难听点，他连最后的死都冲着升官发财去的。

电影是这样的交代。可故事还旧是那个故事，导演还旧是这个导演，终于，连一直笑嘻嘻的张文祥也拉下脸来……两场杀戮过后，观众心绪惨淡，感怀无状！

回头再想，也许这一切本来就是导演的一场“预谋”。他用全部的优柔暧昧来衬托最后那一杀的直截斩断，为的使效果更加惊人？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偏袒马新贻的，表面上的奉从，为的背地里能悄悄窜改那个“民间故事”？他把张文祥做得皮笑肉不笑，城府特深沉的样子；他把故事推到看是要说破了的边缘，把大堆的破败情绪丢给观众自己去清理……而无论如何，我总认为，这部电影有着复杂的单纯和支离的统一，它所有的表述不尽完美，却也力透三分（有点像绝大多数的莎剧），而这些，相对于“刺马”这一离奇案件的本身，又未尝不是极好的相侔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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