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s of Being Wild

十月围城：牺牲的合理性

螢火蟲 — Wed, 16 Dec 2009 07:32:00 GMT

1 成功与不足

群戏基本成功，解决了这部电影最大的风险之一，而这有赖于演员的卖力，从表演上看没有明显的短板。遗憾的是仍有笑场，有的笑场是电影以外的因素引发的，比如李宇春，她的悲剧有如夜宴中的葛优；有的笑场是突兀造型引发了观众的不适应，比如黎明。

其实黎明这隐士角色，该选个更有分量的人物，至少从年纪上应再长一些。他本人演得已算是不错，但富贵气有余沧桑感不足，是明星气质与角色不大相配。他应是类似天龙八部里扫地僧的人物，但黎明还不够镇住场子，他没有杀气——这环节不如全让给甄子丹。

选得最对的，是王学圻。他几乎是一人之力保证了这部戏表演上的底气，各种情绪拿捏到位，即便是逻辑上生硬的性格转变愤起反抗一段，在他演来仍然令人倍加信服。有他做带头大哥，后面的巴特尔、谢霆锋、甄子丹个个性格鲜活表演精准，再加上不过不失的梁家辉，十月围城的群戏就算成了。

巴特尔的出现，原来以为只是友情客串，但比重越大惊喜越多，运动员当然谈不上什么长于表演，成功秘密想必在于角色和真实性格之间的贴切。值得表演的是甄子丹，比以往更突破一步，与女儿相见一场的确是收放得当，感人至深（反倒范冰冰有点掺浑水）。谢霆锋不再歇斯底里地过火，提亲一场就是证明。

催泪弹功效，全赖于表演。至于主题上的缺陷，后面再谈。打戏虽多，水准泛泛，即使众人期待的甄子丹时间，也远不如他这些年那些动作片代表作。后半截的刺杀，并无令人印象深刻的打斗场面，风格在实战和写意之间似乎摇摆不定，实力派动作演员的缺席，也使得剪辑暴露出孱弱。

在节奏和调度上，陈德森其实早有经验，神偷谍影和紫雨风暴都是我相当喜爱的港产群戏动作佳片，但这次明星实在空前之多，他终究还是露怯。“决战前夜”的冗长啰嗦，把之前人物出场压缩得更加破碎。所以各角色一一登场的开头，看起来犹如连环画图谱，漫画气十足。

2 突破与局限

十月围城在情感线上显得混乱。开头谈民主，中途论革命和牺牲，其间又试图加入亲情、爱情、友情各种人间情感，想要大小一把抓，太难了。尤其是黎明的情感线，简直莫名其妙出离于戏外，如何能唤起共鸣？

要我说，最好的其实是车夫与跛女间的爱情，轻轻一点却撩动心弦，感人就感人在这战火纷飞间隙里的举重若轻（不知道，是否出自陈可辛的手笔）。其余如友情、亲情，好像刚开始用力就将拳头收回，力量分摊过均，免不了过目就忘。

当然，影片的主题不在于强调这些点缀席间的情感小菜，而在于宣扬革命和牺牲的合理联系。人物退场，要打上其姓名、籍贯、生卒年月，其意让我想起几年前集结号的大幅标语，每一个牺牲都是永垂不朽的。为了保孙文一人，黎民前赴后继，有的死得明白，有的则不明不白，如同炮灰。

崔卫平先生有篇批评集结号的文字，彼时被广泛转载，题目叫别拿炮灰不当炮灰。比起集结号来，十月围城在伦理观上有长足进步，最起码，每个人为什么死、以及如何看待死解释得清清楚楚。而整体热血的风格，也指明了本片价值观的褒贬取向，并不故意将杀戮粗鄙化、世俗化，可谓有自己的信仰。

记得前些天，看到少言在日记里认为，十月围城的缺点在于贩卖悲壮。这我倒没有明显感觉，在我看来，十月围城的缺点在于无法在牺牲的合理性上自圆其说，以至于到故事的结尾，那些踩着无名之辈尸体踏上革命道路的形象显得无力，甚至是懦弱。

王学圻在片中有一句话，明天大家会认为我李玉堂是个大骗子。这句话说得好，而且我认为这才是十月围城所探讨应该走下去的方向（我甚至认为这才是陈可辛心里的方向），但不幸被放弃了。最典型的就是巴特尔的牺牲，如果用个很难听的说法，他就是被革命党骗来的。革命党也需要炮灰，这就是孙文幸存背后的阴暗面。

所以在一厢情愿、前赴后继的舍生取义过程中，革命的面目越来越可疑，真正的革命者面目越来越可憎。当他们需要黎民作出牺牲的时候，摆出的是精英的姿态，并且不加解释地煽动，而电影创作者全盘采纳，不加批判，这让十月围城的血气方刚显得有点愚忠，其鹰犬色彩并不好过胡军那个角色。

崔卫平那篇影评里有段话：“不错，战争总是要死人的，但是在死亡线上也不总是没有人拉！不拉的人就要因为不想去拉而受谴责。”十月围城和集结号的问题一样，它并没有对拉不回来的牺牲表现出足够的怜悯和反思。陈少白向李玉堂解释替身计策的时候，两个人轻描淡写地相互说服了，从而略过“白白去死”这个最大的悲剧。

所以，在片尾，孙文的泪水只能用廉价来形容。我又突然想起了芦苇的那段话：拍霸王别姬和活着的时候我比较高兴，我觉得我们终于起步了，可我没想到，那就是我们的终点。看来，在日益收紧的创作环境下，历史观已然被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割裂的国产电影，还是要继续模糊下去。

贴几篇旧文之《国家要案：媒体公正的个人演绎》

螢火蟲 — Sat, 22 Aug 2009 16:34:00 GMT

　　我向来觉得，在中国的大学新闻系课堂上讲授新闻伦理这门课程，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首先它有着过于浓重的意识形态色彩，以至于除了喉舌论以外，没有什么可以支持你对于这份职业的信仰，而喉舌论又是如此操蛋；其次，在当前的舆论环境和社会现实下，新闻伦理只能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第三，在中国，记者的面目已经被扭曲到一种难以辨认的程度，所谓道德如花瓶般脆弱。
　　
　　所以当时毕业答辩，院长问我对新闻教育有什么看法，我就很大言不惭地说，把新闻伦理这门课撤了吧，把时间全部交给新闻史——尤其是欧美的新闻史。对于还没跳进新闻界大染缸的年轻学生来说，一部《光荣与梦想》，可能比几百遍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还要管用。
　　
　　不过当时教我新闻伦理的老师很有自知之明，她把最少的时间给了课本，每次上课都给我们放电影。全都是和新闻业有关的电影，从《总统班底》《惊爆内幕》到《欲盖弥彰》《毒家新闻》，电影是一种极富煽动力的宣传手段，三言两语胜似千军万马。
　　
　　所以看完《国家要案》的时候，我的第一念头就是，把这部电影推荐给我的新闻伦理课老师——又是一个接近完美的记者形象，又是一次媒体战胜黑金政治的成功战例。别人看着可能没什么感觉，像我们这样做着媒体行业的，完场之后难免有少少感慨和激动。
　　
　　麦克唐纳以前拍纪录片起家（现在也还在继续拍），他那部《触及巅峰》是我很喜欢的户外登山类电影，这次《国家要案》因为剧本超级复杂、第一需要是照顾曲折情节，所以还是大量采用了现场感很强的手持风格。
　　
　　片子从一开始就在悬念和人物上一路铺陈，毫无冷场，可以说两个小时让人感觉是一晃而过。BBC的原版电视剧很长，压缩到两小时，三个编剧还是很卖力的，而且这三人中间，有的擅长多线索、有的对政治题材得心应手、有的洞悉媒体操作内幕，互补性很强，因为太过紧凑，小Bug是难免的，但在大结构上可说一流。
　　
　　因为罗素•克劳，很容易把《国家要案》和《惊爆内幕》做比较，都是媒体pk腐败官僚和无良公司，刺激惊险感上二者相当。只是这部新作卖弄了点桃色政治的狗血，滥俗三角恋的圈套，未免让人产生廉价之感，这给《国家要案》略有减分，也削弱对问题的深入程度。
　　
　　操作这样的题材，对于一个媒体成熟、法制完善、电影完全实现流水线运作的国度来说，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这部电影尽管好看精彩，但没有出乎意外的惊喜。比起暑期档的众多国产烂片，《国家要案》完全高出一个档次，质素良好，表演出色，基本上能够满足高智商观众的观影需要，还能引发一点关于影片主题的探讨，可惜宣传不力，上映悄无声息，估计下线也是如此。
　　
　　从专业角度来看，这部电影塑造了一个相当完美的记者形象，他不仅手段过硬，有热情和职业理想，而且在个人问题上虽有瑕疵却懂自律，分得清什么是私生活什么是工作。
　　
　　配合这个外表老土邋遢的老记者形象的，还有个与时俱进的年轻记者，两代人个性观点不同，却能精诚合作，优势互补，这绝对是所在媒体的大幸。现实生活中肯定没那么理想化，一个媒体的没落除了决策失误、时势转变，内耗恐怕也是重要原因。
　　
　　片子非常忠实地展现了西方媒体从发现线索到操作选题再到创作故事的全过程，而且触及到了媒体的多方面生存困境。比如说，面对政府以安全为借口的公权压力，和地方势力（基层警察）之间的摩擦与合作，来自所有者和经营者对采编业务的干涉。
　　
　　看完《国家要案》后，我前几天向一个媒体同行推荐，谈到其中一处细节。片中的主编在操作选题时，会反复询问记者是否要采取回避，因为后者与采访对象是十几年的铁杆哥们，而记者在拒绝回避之后，做到步步严格自律，职业操守几近完美，职业素养惊人。
　　
　　那位同行说，他前一阵子接受过国外某著名杂志的采访，对方记者在交稿时必须向上面呈送所有采访录音、消息来源等相关资料，而编辑部还会越洋电话询问他，记者写的是不是真的，在文章里对他的称呼有没有问题，诸如此类。我们两个只好一起感叹，中国媒体真是情何以堪。

贴几篇旧文之《60年，电影中的国与家》

螢火蟲 — Sat, 22 Aug 2009 16:33:00 GMT

for 网易评论
http://news.163.com/special/00012Q9L/dianying090817.html

总述

在中国电影的主题中，家国叙事，即如何处理家与国的关系，始终是非常重要的一条线索，而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多多少少都面临过小家与大家的取舍难题。60年社会动荡，风云变迁，反映到电影中，很多时候恰恰体现为国家与家庭、与个人的调整。

中国文化在漫长的历史中，家国同构的稳定性十分明显。国家建立在宗族和家庭关系的伦理基础上，治理国和家的法则在本质上大同小异。近现代的剧烈变动和建国六十年来的思想变革，给传统家庭伦理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也给个人制造了关于家国的种种困惑。

在1949年以来长达六十年的家国叙事中，以国为家是一以贯之的主题，但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市场经济时代的来临，西方思潮对东方传统的冲击，对家与国的概念形成了一次次重新定义和构建。两者之间的分分合合，其背后蕴藏的，正是个体的意识觉醒和心灵解放。

从1949到1976：革命就是集体主义大家庭

1949年，经过漫长的战争年代，中国共产党统一了中国大陆，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此诞生了“新中国”这个沿袭至今的专有词汇。在“新”这个字上，一个民族表达了历尽磨难之后的喜悦和期盼。从一开始，新中国电影就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电影，面向广大无产阶级，为人民服务。

为了能与解放前的思想文化意识划清界限，新中国电影承担着重新书写历史、阐释社会结构、表明个人志向的政治任务。在这个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把人生理想和政治理想牢不可分地结合在一起的时代里，政治电影的核心叙事策略就是“集体主义大家庭”，所有个体的问题都被纳入到革命大家庭的范畴里来解决。作为个人来说，不仅要走出封建式的大家庭，也要走出现代意义上的以夫妻为主的核心家庭，直接走向革命斗争和生产劳动的第一线，直接听命于国家的召唤。

在1959年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青春之歌》里，主人公林道静不仅要冲破父母掌控的封建家庭，还要走出她和余永泽建立的小家庭，这样才能全身心地投入阶级斗争的革命洪流中去，焕发出真正的青春的光彩。而作为共和国电影的重要见证人谢晋，在他建国后的早期作品《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中，也充分表达了“革命大家庭可以带给个人无穷的力量”这样一个极为鲜明的主题，实际上，这种主题在同一时间段的很多电影（如《李双双》《新儿女英雄传》《冰山上的来客》《柳堡的故事》）中，有时甚至不惜以生硬的说教手法来表现，但彼时的观众完全可以理解和接受。

在十年文革期间，高度计划经济体制下以国为家的文艺创作理念达到了一个高峰，样板戏电影模式将一切有关个人和家庭的特征和表述毫不留情地抹杀，而将所有的家庭和个人成长道路套上了同一种模板，以“三突出”等概念的美学原则统治了整个电影界。在《红灯记》里有这样的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可他们比亲眷还要亲”，是对“革命大家庭”信念的极端表达。与此同时，这种对政治电影在意识形态上的偏执和滥用，也使令电影经世致用的政治传统走到了尽头。

从1976到90年代初：回归小家，重构大家

政治上拨乱反正，经济上改革开放，思想上共同解放，文化上启蒙主义，中国电影在文革结束后进入了一个新时期。在这段“文艺复兴”之路的起始阶段，最值得注意的是以第四代导演为首的电影人，将30年代的现实主义传统迎回了创作道路上，并引入了此时在全社会都影响巨大的人道、个性、自由、平等、人权等概念，开始了回归小家、重构国家的艰难历程。

在银幕上，个人的命运开始成为观众关注的对象，个人的情感和价值成为观众反思的问题。在饱含巨大伤痛的苦难历史面前，过去的“革命大家庭”信念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对家庭伦理的重新珍视和人道主义的回归。对家国同构传统批判力度最大的，这个时期当属谢晋的文革三部曲，《天云山传奇》《牧马人》和《芙蓉镇》，演员姜文和刘晓庆跳舞的一场戏，表达了在国家蒙尘年代普通人对幸福的追求和对美好情感的向往，是中国电影难以磨灭的经典段落。

除了谢晋之外，《巴山夜雨》《小花》《苦恼人的笑》《城南旧事》《人到中年》《被爱情遗忘的角落》《黑炮事件》等一系列杰作的涌现，无不传递着这个时代电影人对于家国关系的反思和重建。这些电影无一例外地都以平凡人为主角，而放弃了过去对高大全英雄形象的追求和塑造，也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个人的思索和家庭的变迁为出发点，不再像过去那样把一切问题都放到集体主义的大背景下来考量。

不久，以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等人为代表的第五代导演横空出世，成为了中国的文化英雄，走向世界，并成为中国文化在海外的象征。但在对家国叙事的处理上，早期他们并不比前人有所进步，而是更多地在电影语言和技法上进行了大胆创新。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在这个问题上引发了广泛的争议，至于它到底是文化奇观还是传统复辟，至今仍难以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论。

由于80年代末的国内政治动荡和国际形势剧变，中国开始进入一个重新树立权威和统一思想的时期，对于家国关系的追求也在官方有意识的追求之下被弱化，抑或是被重新纳入到宏大叙事的体系中去。但某些脱离于体制之外的作品，却带来了这个时期家国叙事方面的最高成就，这就是一部中国电影国际地位的扛鼎之作《霸王别姬》，以及两部被划为禁片、至今仍游离于官方承认之外的作品，《活着》和《蓝风筝》。

在这三部作品中，第五代导演的三个代表人物，陈凯歌、张艺谋和田壮壮，分别完整表述了个人历史和国家变迁之间的关系，对国何以代替家、家何以构成国这个问题，做了非常深入而彻底的反思和概括。在此之后，大众开始进入狂欢的娱乐时代，宏大叙事和人性挽歌这一取向逐渐式微，启蒙文化宣告终结。

从90年代初至今：个人体验取代家国叙事

20世纪90年代以后，电影产业化道路开始，在这一时期里，民众对于政治和生活方式的理念急速多元化，什么是家、什么是国，出现了更复杂、更自由、更自我的认知，相应的，在对于家国叙事的选择上，中国电影出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首先是所谓主旋律电影的出现，很明显，作为官方意识形态宣传的载体，它试图找回文革以前政治电影的成功记忆。《大决战》《周恩来》《凤凰琴》《孔繁森》《鸦片战争》等一系列影片，以更精美的视听包装手法拉拢了不少缺少苦难体验的年轻一代，但其核心思想，仍是延续个人归属集体、小家服从大家的宣传需要。由于顺应了时代多元化的发展，更注重说教手法的创新，像《离开雷锋的日子》这样的个中精品受到了从官方到民众的普遍欢迎。

与之分庭抗礼形成紧张局势的，是以地下电影潮流兴起的第六代。他们中的佼佼者，如贾樟柯、王小帅、张元、姜文等，开创了中国电影在家国关系上的新方向，即个人记忆取代了主流叙事，以回忆色彩浓厚的体验式书写重构了剧烈动荡的社会和时代，这是小家对大家的一次成功颠覆。

在贾樟柯的代表作《站台》里，中国社会数十年的变迁隐藏在一些平凡人琐碎生活的背后，即使是再激烈的变革，其落脚点也仅仅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的转折和突变。在这样的电影中，以往集体主义情结已经彻底被清除，取而代之的是家与国之间相互平等、互为参照的关系。在某种情况下，个人成长和家庭伦理甚至取代了官方历史中记载的大事件，这种心灵解放来得猛烈而又放肆，对传统的家国同构体系形成了本质上的威胁。这方面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当属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随着第六代导演逐渐转向地上，并被官方所承认，这种叙事方式和核心理念又逐渐成为了中国电影的主流。另一方面，家庭的情感纽带，也是市场经济时代必不可少的精神支柱，这种非常实际的需要，也是家国叙事发生变化的重要动力。下岗、离婚、第三者插足、单亲家庭、丁克、空巢等等一系列伦理问题被放大，对重建亲情的渴望使得90年代以来的不少文艺作品中洋溢着一股暖流。

在一些反映市场经济给普通百姓带来巨大变化的“彩色宽银幕故事片”里，同样出现了对集体主义的消解和对亲情伦理的回归。这其中有第四代导演张暖沂的《北京你早》（1990），在这部电影中，个人的经济取向和市场大潮下的传统体制发生了剧烈碰撞。此外值得注意的还有拍于1988年的娱乐片先驱、改编自王朔同名小说的《顽主》，通篇充斥着对严肃信仰的调侃和对自我小世界的认同。1994年名噪一时的电影《股疯》，更是通过荒诞手法，探取了炒股大潮中形形色色人对小家和大家的利用和取舍，是一面充满讽刺意味的哈哈镜。

即便是在以娱乐大众、博取票房为主要价值取向的纯商业片领域，对于家和国的探索也隐隐存在。从90年代末的贺岁片开始，冯小刚就成了中国电影票房的保证，在他的一系列市民喜剧《甲方乙方》《不见不散》《没完没了》当中，无一不是以爱情和亲情作为观众认同的起点，彻底放弃对宏大叙事的追求和对国家概念的描述。这种纯粹围绕“小家”而起的倾向在普通观众中非常受欢迎，充分表明了新时期家国理念与过去的巨大差异，如果和50年代相比，完全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2002年，张艺谋的《英雄》开创了中国式“大片”的潮流，而这部异常赏心悦目的商业电影，也对个人价值和天下大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引起了广泛的争议。在2007年冯小刚的票房力作《集结号》里，更是直接以家国关系作为探讨主题，提出了“每一个牺牲都是永垂不朽的”命题，引发普通民众的强烈共鸣。

结语

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电影在60年的漫长岁月里，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家国叙事的追求和思考。随着政治气候的转化和经济生活的变动，这种追求和思考也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体现出当下一代人对前人的总结和超越。

尽管不断进步，但中国电影仍有着难以逾越的障碍。一方面，文以载道的传统让电影承担了太多意识形态的宣传任务，另一方面，娱乐时代的肤浅和浮躁又让电影难以寻觅足够冷静和充裕的反思空间。我们的电影，离真正的百花齐放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落实到家国叙事这个主题来看，我们曾经对此发出过振聋发聩的思索和呐喊，但在深度和广度上还远远不够。这不仅需要成熟的商业机制来支持，更需要自由创作的空气和思想表达的自由。如果有了这些，中国电影必定会让世界感到惊讶，也将当之无愧地成为历史和时代的一面明镜。

贴几篇旧文之《纽约提喻法：重新定义生命》

螢火蟲 — Sat, 22 Aug 2009 16:31:00 GMT

如果没有衰老和死亡，对过去的岁月你是否还会觉得遗憾。
——题记

不管是在炎热抑郁的沉闷夏天，还是走向消亡的惆怅秋天，亲人的离去并不因季节而慢下脚步。这部电影里最令我感伤的，是那句振聋发聩的嘶喊：“她已经11岁了，你知道吗？”

在父亲的回忆里，女儿如同永远停留在4岁，这七年时光在人的生命中已然占去了不小的份额，然而却被回忆生生扼住。我们每一个人的记忆都是定格的碎片，当它们被不经意间串联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个中鲜活的灵魂早已悄然逝去。

一个糊里糊涂的拥抱，一次不知所云的分离，但妻子竟就此杳无踪影。多少年后，在陌生的城市再“相逢”，他和她从未照面，但那气息久久萦绕在同一个房间里，头尾之间的时间消失了，记忆和现实交织重叠。这是《纽约提喻法》令我感伤的第二个地方。

开场时那枕边的闹钟广播，和《土拨鼠日》里的一模一样。后者的意味在于生命可以重复选择同一段路，但这次毫无掩饰地就传出一首关于秋天的诗，“谁现在没有屋子/将再也建造不成/谁现在孤独一人/将长久孤苦伶仃/将坐着读着写着长长的信/将在林荫小道上心神不安徘徊不已/眼见落叶的飘零”……

所谓提喻，并非中文词汇，但大体上相当于借代这类修辞。电影中充满了隐喻和借代，正如片名所说，纽约本身几乎也成了被虚构的主体。可以想见，当意识流在戏中戏的结构里横冲直撞时，当纽约中的纽约年复一年地被复制上演时，这样的作品将是怎样地惊世骇俗和难以跟上。罗杰•艾伯特说它是神作，并非言过其实。

查理•考夫曼把对于生命和死亡的一切思考，都强塞进了这部电影里。为了能容下这个超出电影能力的命题，他也创造了一部有如文学巨著的电影。《纽约提喻法》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努力构思的意象，都令它一咏三叹，值得再三回味。也许你的第一遍，还只是探到了生命的一小束微光而已。

时间在这部电影中，并非线性匀速流逝，也不循一般俗套手法以片段来跨越呈现，而是以加速度的方式，从五分钟开始，直到一年、五年、十年、半辈子，越走越急，也越发不由某个人的主观意志所控制。在这样的戏剧结构里，虽然胶片缓缓卷过，但心头有如鹿撞，有一种不可挽回的失落和脆弱。

也许以我的理解，对这部电影来说，只是刚刚开始，冰山一角，更多关于生命的秘密我无从领会，也无法揭开。查理•考夫曼以完全沉浸于其中的自我消解，解除了时间对于这部作品的限制，如果想要探寻和领会个中机密，大概真的要从头到尾这么活一遭。

关于《纽约提喻法》的类型归属和主题归纳，几乎无从谈起。如果是妻女困顿家庭纷争，又仿佛是以前考夫曼所擅长的中年问题剧，但牵涉入大量戏剧创作的内心纠结，似又是一个艺术家的自我反省和推倒重来之过程。而与不同女人的纠葛和分合，实已超出了简单的爱情讨论范畴，而是对爱情本身对于生命的意义之质疑。

两个重要的意象，也是这部作品极为核心的设置。一是那栋永远在起火的房子，显然这是超现实的场景设计，生活中永远不会有，但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起火的房子可以喻人性，也可喻命运，它如同一个优劣并存的万花筒，照出宿命中充满焦虑的一面。另一则是那似乎永远都在排演中的虚拟纽约，每个人都在扮演别人，同时也在呈现真实的自己。我们都是影响和被影响地活着，而被赋予的角色又反过来定型我们自身。

不管起火的房子，还是虚拟纽约城，最后都是牢不可破的。女人在度过最美满一夜、获得毕生所求的幸福之后，死于亲手选定的大屋里，这是《纽约提喻法》给我的最后一个感伤。而其后大戏的散场、角色的分解消散、生命尽头的真实谎言，留给我的与其说是感伤，倒不如是无法挣脱和被迫直面的窘境——查理•考夫曼的思考结束了，而我的焦虑才刚被唤醒。

这绝不是一部令人快乐的电影，它和生命、死亡一样彻底悲观。

飞屋环游记：追寻爱的天堂

螢火蟲 — Fri, 31 Jul 2009 14:32:00 GMT

1995年，我是一个上初中的小毛孩，在小县城的破电影院里看了《玩具总动员》，从此记住了皮克斯。一晃，十四年过去了。已经工作的我，在豪华厅里戴着3D眼镜看完《飞屋环游记》后发现，那种最简单最纯真的美好原来从头到尾都还在，没变过。

我想，这是皮克斯给我最好的礼物。

2000年，我上大一，在北京过得茫然无绪，给初恋女友写电子邮件想要见一面，她找了一首歌词回复我，说不必再见。那首歌叫《爱的代价》，头一句就是“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一朵永远不凋零的花”。一转眼匆匆九年。今天，在短短五分钟里，皮克斯让一生的爱绽放又谢幕，留下的只有墙上那幅画，“天堂瀑布”，他和她在少不更事的岁月里就约好要去的地方。

于是我又想起了这首歌，虽然人已远去，但年少时的梦还在，还是永不凋零的花。

《飞屋环游记》不是一部好笑的电影，它的笑料很多时候毫不出奇地陈旧，就像绝大多数好莱坞喜剧里的常见桥段。但它是一部足够美好的电影，以至于今年只过了七个月，我就想把它列为年度最美好电影，以至于在这三五年来的皮克斯作品里，对我来说它是最美好的一次大梦。

它的所有一切，从角色设定到情节转折，都落入了俗套，但皮克斯做到了化腐朽为神奇，把一部动画片的基本任务——让人做梦、相信童真再一次发挥到了极致，不由得让我想起弗兰克•卡普拉的《美好人生》——那部每个角落都充斥着俗套的电影，却成了电影史上最励志的经典。

我想说，忽略那所谓的3D技术吧。也许在看《地心历险》的时候，我们寻找的是被技术震撼的刺激，而《飞屋环游记》却实打实地让我忘记了3D技术的存在，它是不是立体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银幕上有这么一个童话让我暂时忘掉现实的烦恼和失落，让我奋不顾身，老头子实现了七十年的梦想，也就是替我到过了一回失落的大陆。

我不知道是不是罗伯•雷纳的《遗愿清单》为皮克斯提供了灵感，但当气球飞起那一刻，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练习曲》中那句名言：“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就不会做了。”皮克斯，数码时代的迪斯尼，绝非一个技术主义者，而托了皮克斯的福，我们得以一次次地追寻自己心中的那一个“天堂瀑布”。

这一次并不是没有缺点，至少在主题的聚合度上，比起上次《机器人瓦力》要差得多。显然，两个机器人的故事把全部力道都放在了末世爱情上，那种对爱情理想的极致追求其深度力度，都不是这次能比的。《飞屋环游记》想说的东西太庞杂，勇气、责任、友情、爱情，这间接导致类型片混搭也参差不齐，有点像四不像版的“印第安纳•琼斯”。

片子的后半段也不如前半段来得精彩。实际上，万千彩色气球腾空而起、老人暮年终于实现飞翔探险愿望，是这部电影最精彩部分的结束，再往后，尽管幽默多了、节奏紧张了、故事激烈了，但再也没有给我带来这个场景之前的那些不可理喻的感动。

对我来说，仅仅那一生闪回的五分钟，就已经够我打上五颗星。明快温暖的音乐，青梅竹马的爱情，现实中不能实现的种种缺憾，好像都在银幕上找回。在走向白发苍苍的路上，生命充满了遗憾和圆满——两个凡人在俗世中逐渐远离年少立下的理想，但也在成长中得到相依为命的幸福。看似蜻蜓点水的MTV式短片，是皮克斯一直以来的重要法宝，也成了这部电影的灵魂。

正是有了这样并不伟大但却感人至深的爱情，最后那个并不圆满的结尾才得以寄托了得失不萦于怀的哲理。气球带走了一生最爱的人，从此再没有实体物件可以再让老头抚摸和惦记，但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时光都刻在了脑海里，至于有没有照片、有没有画，又有什么重要呢——当你有了爱，又实现了梦想，在哪不是天堂？

以后基本不在这混了

螢火蟲 — Thu, 04 Jun 2009 12:37:00 GMT

除非查资料，or有免费片儿看～

观影会044：谁是大英雄

螢火蟲 — Sun, 24 May 2009 09:52:00 GMT

　　这个私人聚会已经和大家暂别很久了，某位朋友说以为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刚开始是因为碟机挂掉，后来是因为灵子工作繁忙出差在外很长时间，这几天我们一合计，觉得总不能这么无疾而终吧，何况有不少朋友也和我们提过希望能再有一起观影的时光。
　　所以它又成功复辟了，时间不变地点不变，欢迎大家在这周末的端午佳节一块来度过一个下午，要是能吃上粽子就更好了。不过最近宣武门地铁站因为4号线施工封闭，到5月31日才重新启用，正好耽误了要搭地铁过来的同志们——没关系，我们家离和平门地铁也很近，想来的朋友给我们确认短信，告诉你怎么从和平门地铁暗渡陈仓，条条大路通罗马啦。
　　本周末靠两部华语片重启，好懂好看，精彩而又不那么引人注目，说不定就是你一直想看而没看着的。往后每周的最新通告，还请继续关注我们的blog或豆瓣小组http://www.douban.com/group/88549

观影会044 谁是大英雄

时间：5月30日（周六）下午2点-6点
地点：我家（具体位置私下通知，请与我们联系）
片目：
　　人民英雄（1987），87分钟。小宝尔冬升的第二部导演作品，据说也是狄龙时装片最令人难忘的角色之一。金燕玲的戏份只有10几分钟，却力压全场，狄龙和梁朝伟都差点失色，而她与梁朝伟也凭此片双双获当年金像奖最佳男女配角。翻拍自帕西诺个人最喜作品《热天午后》，但在人性的刻画上独树一帜，文戏突出，配角出彩。
　　光荣的愤怒（2006），105分钟。曹保平的处女作，个人以为比后来《李米的猜想》强十倍。剧本反复审查最后还是遭到阉割，但目前的面貌已经是中国农村题材黑色幽默电影的最有力量作品，充满了“光荣的愤怒”。片子讲述了一个村支书干倒村长家四兄弟的故事，完全土生土长的文化背景，对中国基层现状的尖锐讽刺，其好看和精彩强过无数好莱坞商业大片。

Tips：
1、有意报名者，请在周五及周五之前联系灵子和萤火虫，可通过短信、MSN、二人的两个blog（分别在yculblog.com和Mtime.com）。
2、请准时参加，恕过期不候。
3、可自带零食，电影结束后盼一起聚餐闲聊。

车票：妈妈，我该怎么再爱你一次？

螢火蟲 — Thu, 07 May 2009 14:29:00 GMT

说起车票给我的第一感觉，应当是亲切。很奇怪的字眼——我既没有片中故事所述经历，也和幕后主创哪一个都不认识，这种亲切，只是来自于这部片子所掠过的风光。很巧，车票涉及到的几处风景绝美之处，我都去过。影片刚开始说的是大理、中甸，之后深入梅里雪山脚下，不少飞来寺的戏，而女主角寻母所经过的怒江一带，也主要是茶马古道上的丙中洛和如今滇藏线上的盐井。

有人肯定会惊奇，藏地应该主持佛教，张之亮怎么会选择了一处教堂作为故事的载体？片子里对此并没有特别说明，但滇西一带，因为上世纪二十年代起法国传教士从东南亚翻山入境，那里的各民族（包括其实是居少数的藏族）从原始宗教一下子跨入的，确实是基督教和天主教。今天，怒江两岸还随处可见教堂，怒族、傈僳族等在当地占多数的少数民族，也都笃信基督教或天主教。

车票里的教堂圣歌，自然不是编剧强加于那里的想象。如果运气好，碰上周末做礼拜，那么在怒江两岸大大小小的教堂，都会响起悠扬的圣歌，当然，是用怒族或傈僳族的语言谱成的词。当地的无伴奏合唱是如天籁一般纯洁优雅的文化遗产，随着交通迅速发展，怒江州的道路极大改善，年轻人外出打工越来越多，它已渐渐变成旅游开发的重要揽客之道。同样可担视觉奇观的还有溜索、盐井，后者竟引得身边的观众们纷纷低语，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说来有趣，车票给我最大的感动，竟不是它的核心主题母爱，而是云南如诗如画的风景。当镜头在十三座白塔处眺望天边的卡瓦格博，以及脚下的飞来寺，我忍不住回忆起在云南自由游荡的时光，看见大神那一刻，我真的是热泪盈眶。不过大概这种看法，导演不会喜欢的，他借助了云南这里的景色，却绝不愿意它变成一部让人只记得空镜头的风光片。毕竟车票不是另一部德拉姆，港岛文艺片大拿张之亮也不是人类学爱好者田壮壮。

故事片拿风光和民俗说事一定得谨慎，一不小心就陷于猎奇的窠臼。前不久看过的表坊意淫大作这儿是香格里拉，就气得我七窍生烟。当年陆川拍可可西里，广被诟病的也在于此。在我格外关心的这一点上，车票控制得比较好，起码在风光抓人的段落，不会让观众意识到有冒犯或猎奇之嫌疑，画面、音乐、故事，结合得相当诚恳诗意，既无自言自语的书呆子气，也没故作姿态的精英或城市视角。这是车票最让我满意之处。

自飞跃黄昏、笼民以来，张之亮一直保持着一种相对敦厚温和的知识分子情怀，车票也延续了这种风格，恍然间又回到飞跃黄昏时代的温暖和挥洒。锋芒不露于外，也就大大降低了犯下文化禁忌的风险，滇西的特殊文化背景，在故事中成了赏心悦目的背景，即便有所利用，也小心克制不加大肆渲染。

张之亮想必清楚，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正面表现和深入这种遥远的文化，而实际上，整个故事并不直接与文化的民族性地域性相关。同时，他最聪明的一点在于，选择了相对不为人知的基督教来作为宗教背景切入。这种选择不论对增强影片的表现力，还是对减少踏进文化或风光片陷阱的风险，都是有着极大好处的。

第一，他来自香港，新浪潮主将，中西文化熏陶，基督教比起常见的藏传佛教命题来，他更容易也更善于把握。第二，佛教的要义和本片的关键词母爱，偏离得相对较远，而基督教里不论是圣经故事本身，还是牺牲和救赎的要义，这都与故事主体——寻母记息息相关，简直到了可以相互印证的地步。所以，车票的西方宗教取向，让它脱俗，而又无涉猎奇。

做好了这种文化和风景上的铺垫，可以说，车票的云南部分至少观感上是舒适愉悦的。而有了金雅琴、午马等老演员时不时的插科打诨，车票又增添了不少幽默——这种趣味横生的细节，在多年前的飞跃黄昏中曾是吴耀汉与冯宝宝征服观众的法宝。从故事上看，车票也并无大纰漏，最后亲生母亲秘密的揭开，使得整体叙事的悬念得到了提升和加强，也补上了一个戏味十足的结尾。

然而，张之亮多年以来在港产导演里的“中上姿色”，令车票的弱点也暴露无遗——此前已提到他一以贯之的温和敦厚，也成了他不少作品，包括这部车票在内，最终没能成为一流佳作、总在中上徘徊的根源所在。故事尚可，表演尚可，综合起来整部影片本身质量也只能说“尚可”。他的绵软无力，是温厚文人气的一个致命副产品。在车票里，面对陌生文化环境，他已显露出需要借力的不自信。

笼民拍得真好，但那样的锐气，在后来的张之亮身上不复再有，到了抢钱夫妻，讽刺路线走对了，却感觉有些过于老道不肯发力。车票的剧本其实写得也算缜密，医院病婴、智障家庭是两条指向核心命题的有力支撑腿，但手法纯熟之余不见创新和锐气，母爱主题虽温馨，但导演气质和野心也温和得到谨慎小心近乎不思进取的地步——时代在变，过去了二十年，他似原地踏步。

比如病婴生死问题，是以主线外的支线开戏，但一开始即将严肃的伦理问题推给观众，实有生硬说教感，而冗长不加节制的手术室内外，差一点令人失去耐心。此后的寻母过程，节奏上调配得不错，注意了悬念的延续，间隔出现的风光和诙谐小段，削弱了影片时间流逝的痕迹，但作为一个需要最后解开重大悬念的故事，剧力又有所略欠，观众可以跟着走，但情绪上波澜就显不足。

说起来，这么些年，论社会问题剧，拍不过许鞍华，论女性题材，拍不过关锦鹏（自梳还好，慌心假期到了后半段诡异得离谱，令人有种火车脱轨的感觉），有机会尝试古装大制作，但要说视觉冲击力和人物塑造，我倒是更喜欢后生李仁港的见龙卸甲这种口味较重之作。张之亮与徐克、许鞍华、关锦鹏差不多出道，成就却拉开距离，在作品上的差距，恐怕也正是导演本身在内心世界上的缺憾。

<拉贝日记>的12个小念头

螢火蟲 — Wed, 29 Apr 2009 09:47:00 GMT

1、和拉贝日记比起来，南京南京像是文艺青年的自说自话。
2、拉贝日记才是中国普通观众应该进电影院欣赏的大屠杀题材电影。
3、拉贝日记是这么多年以来南京大屠杀题材最通俗最精彩的作品之一。
4、鉴于南京南京是中国人在中国体制下艰难操作，陆川还不至于惭愧得太狼狈。
5、尽管如此，尽管两部都删得厉害，拉贝日记还是好看好懂一百倍。
6、突然在想一个问题，要是让商业片未来之星宁浩来拍南京南京，是不是会好点？
7、拉贝和他夫人告别那一段，我哭得很惨，周围的人全都在抽鼻子。
8、南京南京败在剧本和人物，拉贝剧本相对扎实，几个主角很出彩。
9、但不可比较性在于，南京南京意在全景，而拉贝仅仅主要是一个人的战争。
10、拉贝的故事、情结和泪点都很西方很好莱坞，可那又怎么了？

11、拉贝是个伟大的纳粹。二十多万中国人——还有必要纠缠纳粹这个字眼吗？
12、南京南京里把他拍得那么面目模糊，我替陆川脸红。

这儿真不是香格里拉！

螢火蟲 — Mon, 27 Apr 2009 19:31:00 GMT

自从铁路进藏，旅行者成倍增长，对于西藏的神话今天已渐渐褪去，但依旧存在的，是关于藏地旅行种种不切实际的曲解和幻想。这种以己度人、浮光掠影的自我臆想症，在表演工作坊的最新电影《这儿是香格里拉》里有着充分表现，令我实在按捺不住，无法冷静下来客观评价。

去年有本游记名叫《转山》，大热，许多文化人推荐，更有林怀民和梁文道在前作序。但私下请教过一些常去藏地的朋友，连我在内，都对它相当不喜欢。虽然现下年纪尚浅，藏区（广义上说，连带青海、西藏、四川、云南、甘肃等在内）迄今不过只去了五六次，但《转山》这本书的姿态难有共鸣，更不必说欣赏。

《这儿是香格里拉》在这一点上，和《转山》有相近之处：十二分地注重对自我的内省和征服，却忽视了对旅行意义的发掘和“被旅行对象”的观察和思考。也许在这趟旅程的最后，明白了人生与人性，但却未能清楚，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是处在如何一种生存状态和政经体制之下。在我片面的看来，这是片面的旅行。

这种引发我不爽的孱弱，在电影《练习曲》中也隐约可以见到。但因为其立足于本土文化，对台湾民众境况是顺手拈来的熟悉，也就躲开了可能因不了解产生的不合理。遗憾的是，《香格里拉》一作恰恰是对一种无法掌握又并无足够了解的文化做了一次观光团式的游览，且不说其风光片的肤浅印象，就连民俗本身也远远隔膜在主题和故事以外。

也许编导本就不打算就藏地文化进行深入探讨，而仅仅试图说清一个台北人的旅行片段，那么这种对区域文化背景的游离也无可非议。但难以原谅的是，这种背景本身成了影片的观众缘要素，成了刻意制造文化反差的情节转折点——“猎奇”用以形容某些藏地旅行者实在有点不客气，不妨宽容点说，是某种幼稚的向往吧。

抛开遥远而虚幻的想象不说，《香格里拉》将台湾偶像剧的简单俗套搬到这样一个陌生的文化环境里，不仅格格不入，出现不少逻辑和地理上的严重破绽，还有着极为突出的割裂感，两种迥异的气质不是在融合，而是在厮杀。其实，幻想一次旅行可以解决打击人生的心理疾病，这本就是城市病患者的一抔大烟土而已。

偶像剧女主角从帐篷里钻出，男主角自后以一块红布将几近赤裸的两人围住，紧接着两人调情之后一前一后跳进明净的高原湖泊里，并在洒满阳光的水中接吻……在十分诡异而难以理解的意淫中，旅行的关键词瞬间成了艳遇，梅里十三峰和大神卡瓦格博，此刻真变成了墙上的一纸招贴画。

藏地当然不再是神话，柴米油盐，爱恨交织，是平民的人间，而不是不食烟火的圣殿。《香格里拉》所做到的，只是将前作舞台剧“忠实”改编，直接搬往中甸的实景地，那些布景仍是布景，不论人和事还是“台北101”。虽然列位于“云南影响”，我却只看到云南作为表面符号，被肆意粗暴拼贴。也许要怪我自己，高估了表坊对藏地文化的理解能力。

<南京，南京>的5个小念头

螢火蟲 — Sat, 25 Apr 2009 09:35:00 GMT

1、技巧性太强，匠气重，时时令我分神注意导演痕迹，<可可西里>的毛病再次暴露。
2、估计是因为不想煽动民族情绪，所以刻意克制得厉害，结果有点过了，故事上有点失色。
3、人物层次感还可以，可惜流于琐碎，范伟表现最好，道别台词设计出色，但其妻那句有问题。
4、历史观不予置评，因为这是体制容忍度和创作自由的时代局限，大体不错，是个进步。
5、范伟女儿被掷是个人最认可的一段，突如其来的冷暴力，其他表现平平，有压抑，欠张力。

潜伏：我信仰你，信仰生活

螢火蟲 — Sat, 25 Apr 2009 09:33:00 GMT

三天之内把潜伏看完了，晚上10点准时上床，看到下半夜三四点，越看越没有睡意，经常关灯了还在想里面的角色。告别国产电视剧好多年了，连最红的士兵突击都没怎么瞟过，但潜伏是拍得真好，或者说未必有多么高明，可是真聪明。

其实中国人拍谍战是有传统的，这个传统来自苏联人。建国后一直延续到80年代，不断有精彩的反间谍电影出现，拍大宅门的老导演郭宝昌，上次偶然查过，80年代初就拍过相当有名的间谍片神女峰的迷雾。那些老间谍片意识形态上当然很简单粗暴，但叙事技巧非常严谨，苏联人那一套不是吹的。

这几年间谍剧又开始时髦了。我看过一两集暗算，比起书差太远，充斥着柳云龙不可救药的自恋，非常矫情，为了浪漫而浪漫，完全丢掉了麦家书里那种被命运玩弄的悲凉感。潜伏无论哪一集，都比我看的那一两集暗算强太多了，编导很没名气，可是知道影视的规律，知道怎么在有限的空间里表达尽可能高的想法。

说起潜伏的主线，也就是间谍与反间谍，水平只能说优秀，还不够突出。那一套悬疑和推理，老苏联的痕迹很重，包括本片的配乐也是彻头彻尾的苏联风格，听起来格外怀旧。所以有人拿春天的17个瞬间比，我个人觉得，中国的间谍题材还真没见有超过苏联老大哥的，人家在电影艺术上的素养太深厚了。

潜伏不是单任务剧情，多个任务也是零散地拖拉在整个剧集中，几集讲一个事儿，这种结构其实并不抓人，不像前阵子追看的Lie to me，一集能讲俩故事，紧张直接地把人按在椅子上。即便长度只有30集，也没有足够长的一个故事能撑起来，所以这种结构，我没看过原著小说，不知道是不是电视剧自我妥协的结果。

如果单单是间谍剧，潜伏还没那么好，它的聪明在于蜕变成了一部时代剧。映射的不是那个时代，而有意无意地指向我们现在这个时代，这是潜伏让人会心微笑之处。看潜伏之前，没看过任何评论，看到现在，也没去看什么评论，但我似乎已经明白，为什么不论年轻的还是中年的都这么热捧它。

因为潜伏的另一条暗线是当今职场的缩影。天津站的三五个人七八条枪，一个老站长，副站长肥缺，三四个地位相当的副手，很多戏都让我想起黄建新那部极为经典的背靠背脸对脸。要说职场，没有什么影视作品比背靠背更深刻的了，而潜伏里潜伏着无数似曾相识的影子。此外，还有几个姨太太，还有裁员，还有机构重组，这些都是职场的要素，难怪多少人心有戚戚。

潜伏藏得更深的，是对政治的影射。话不多，但偶尔出现，极有含义。很多话不是说给剧中人听的，而是说给今天的政客们听的。虽然是个主旋律电视剧，但不少隐含台词其实是在批评今天的执政者，告诉他们，为什么那个曾经代表先进性的党今天会渐渐失去民心。

联想到剧中国共双方的特点，也是格外有趣。对蒋方绝未出现任何刻意丑化弱化的行为，个个老谋深算，眼光长远，城府深沉，而毛一方并未体现出多么高超的水准，还常常毛躁，冒进。潜伏这部戏再明显不过地体现了战争时期两党的特点，指明了一个执政党是如何分崩离析、死于腐败、走向失败的。

1949年的胜利，从潜伏来看，真要大大归功于余则成和左蓝这样的清醒分子。他们坚定，冷静，聪明，对斗争策略了如指掌，从未丢失信仰，并愿意为之毫不犹豫地自我牺牲。作为一个在政治上相当右倾的观众，我觉得潜伏已经超越了党派和意识形态的偏见，刻画了革命者本身，在中国目前的言论空间下，这真的非常了不起。

所以剧中最令我感动的，其实是爱情戏。从小到大，红色爱情，我没有看到过比潜伏刻画得还要好的。有信仰的爱情分外浪漫，潜伏以一种剧中人方式的冷静和克制，描写了这种暗流奔涌的感情。那种压抑的爱恋，看得我几次热泪盈眶，而一旦出现有滥情的危险时，编导立马就收住了，真正的平静而刻骨铭心。

在说话相对自由的电视剧领域里，潜伏比所有所谓的主旋律电影更早地达到了一个高度——不以党派为喜。它尽可能克制地描述了革命者的朴素信仰和个人奋斗，并且就现实政治问题和社会意义上做了很多不脱离剧情和氛围的探索。再加上没有明显逻辑破绽的主线，简洁有力的表演和台词，我觉得我是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补：

结尾太他妈令人难过了，害我大半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唉。他妈的就是个命啊。

正见：生命其实从未流逝

螢火蟲 — Sat, 25 Apr 2009 09:31:00 GMT

毕业那一年开始执着于旅行，走过了不少地方，一直没有厌倦的是高原。因为常常是一个人，总是遇上淡季，在寒冷得没有旅行者的地方，在车里一群抽烟的汉子中摇摇晃晃。见到过硕大的月亮，尝到过冰川的芳香。

和一个朋友说到藏传佛教，我说我对寺庙毫无研究，除了最基本的红白黄花之外细节一概不通，但是有三个修行地是这辈子一定要去的。色达，亚青寺，青朴。三个中间迄今只去过了色达，亚青寺和青朴留在以后慢慢来。

每每想着去重走色达。在四川的西北角，只有一条路进去，海拔四千米的坛城，漫山遍野的小房子。不到那里，根本不知道近万人静静地苦修是怎样的世界。会怀疑和北京上海广州什么的不在一个星球上。我走了这些许地方，那里可寻得真正的宁静。

或者也可以叫平静。人在恶劣的气候下，忍受极为贫乏近乎空白的物质生活，没有电视和报纸，电话要排队收很高的费用，如果没有手机信号，可以算是彻底地消失在时间里了。一切是停滞的，时间慢的让人察觉不到流动。

那是我见过的最有效又最高傲地拒绝掉城市文明的地方。人没有什么机会去想别的外在的附属，只能往里看，探入到自己的内心去，像一种强迫症。回了北京以后就经常想起那个遥远的我，虽然待了不到两天，生命却似乎断掉一截。

在城市里孤独、烦躁、空虚、失望、沮丧的时刻，色达像一个章、一个牌坊，它不能照耀我，但召唤和安慰我。而在色达之行时隔两年半后，我在<正见：佛陀的领悟>的阅读过程中，频繁遇见了那种熟悉而又飘渺的神性。

不论多么徒劳地陷在枯燥的宿命中，这本书总能令我平静，解开这样那样一些关于世界的疑惑。我是怀疑论者，也没有足够的慧根，它无法将我引向证悟的道路，但很感激的是，它指点了一种看待生命的角度和方式。

对于非佛教徒来说，<正见>能够做到这一点，完全依赖于它平静而宽容的态度。而佛陀所倡导的四个见地，其要义也绝不仅限于某一种宗教的内部，而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对我来说，成长就是收纳、吸取和消化的过程，最终完成一个独立的自我。

不盲目轻信，也不忙于批驳。<正见>的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愿这本书能引起一些你的好奇心。我喜欢这句话。站在了自我的本心上，不卑不亢，对外界同时保持着希望和淡泊。愿这世界更好，但也知一切皆是无常，一切终将成空，不论什么都有准备。

其实，不管是不是叫修行，是不是叫佛教，是不是要通过素食或苦行僧的姿态，甚至达到的是不是所谓的证悟和涅槃，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永远在学习，永远在寻找，并最终到达通透和豁达的彼岸。

书里把这些比喻成杯子和茶的关系，再恰当不过了。可惜，包括我在内，99.9%的人终生都纠缠于杯子，而忘了喝里面的茶。

高考1977：因为真诚，所以原谅(完整版)

螢火蟲 — Tue, 07 Apr 2009 04:23:00 GMT

怎么拍好主旋律电影，仍然是官方体制下各大电影制片厂的难题。《云水谣》可能是近几年最受欢迎的主旋律制作，但除了几个官方认定的奖项，它的含金量还不足以代表中国电影的某个侧面。

给我印象最好的是《离开雷锋的日子》。和雷锋无关的故事，却比雷锋本身更贴近人心。当年在电影院里把不少人看哭了。除了刘佩琦出神入化不露痕迹的表演，它自始至终落点都在普通人身上。乔安山是一个背负着“救赎”的凡人形象，这是此片天生的优势。

如果是典型，是模范，还要拼票房，挣口碑，主旋律电影的胃口可就太大了。在中国过亿的电影里，有一部叫《生死抉择》，外国人肯定很难理解为什么它能挣到撑。那是我们中国特色，宣传部下命令，各大机关单位还有学校组织的，叫做包场电影。

但再走这个路子，主旋律电影根本不要想与时俱进。于是有了另外一批人，号称要独辟蹊径，把主旋律拍得好看精彩，于是走了特效路线。这其中的代表人物是政协委员冯小宁同志，他的代表作是《青藏线》《超强台风》，等等。

可惜我觉得《青藏线》是我从小到大看过的拍得最糟糕最恶心的主旋律电影——不过据说如果看了《超强台风》之后，前者要退居第二。我想，自上而下可能都不会有人觉得《青藏线》是个好片子，甚至包括冯小宁自己。出于起码的尊重，我抑制住了一次又一次退场的冲动。

如果只跟人拼砸钱，意识形态宣传的本事还停留在上世纪50年代，那我们的各大电影制片厂们可就太傻了。这是《青藏线》影响食欲的根本原因所在，而幸好《高考1977》没犯这样的错误。

它有一种回归到80年代电影的朴素和诚恳，这让人可以原谅很多显而易见的问题，比如仍然掩饰不住的急切表达欲，又或者毫无必要、观点陈旧的感情戏，以及电视剧一般滥情的几个小转折。

导演和演员让《高考1977》站住了脚。江海洋是传说中的第五代，但其实我之前并未听说过他，查了资料才知道，1977年高考生之一，进了北电著名的78级。这起码是他自身出发的真实履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导演是没法拍出一部让别人相信的电影的。

紧接着就靠孙海英了。孙海英在媒体上形象并不好，常常被网站做成标题来刺激80后和90后，然后能在回帖里看到大量人身攻击的字眼。他喜欢开炮，而且习惯性地上升到道德和社会责任的高度，如果去做政协委员，一定会成为被追逐的对象。

孙海英因为《激情燃烧的岁月》而红，但我个人认为并不是他演得好，而是他就是石光荣。孙很难驾驭别的角色，他从戏里到戏外，从作风到思想，整个都还生活在那个被市场经济扫荡殆尽的年代，所以在媒体上偶尔的大嘴事件并不奇怪，也该为社会所宽容。

在《高考1977》里，孙海英的角色，一个北大荒的革委会主任，是最出彩的角色之一。同理可证，不是他演得好，而是因为他就是角色本人。在他后面的是被打成反革命的大学教授，同样是老演员赵有亮。一个讲述高考生的电影里，两个老头子成了最有光彩的角色，说来有点滑稽，也可以说是编剧的歪打正着。

很可惜的是，教授这个知识分子，其戏份处理得简单潦草，力度上相当差，倒是一贯在伤痕文学中作为反面角色出现的“革委会主任”，有人性，有感情，一副老大粗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善解人意的心，这可能是《高考1977》对影视作品中的传统文学形象一个小小的翻案吧。

触及文革的电影很少，此片是一个侧面。我们的批判高度都停留在谢晋的年代，几乎由他一己之力达到。《高考1977》没能突破，在片子里呈现的流放生活并无残酷，也无丑恶，少见压抑，对伟人改变历史寄托了老一套的感激之情，在全片视点能够做到以今观古的同时，这样的温和无论如何不太正常。

当然了，既然是上影集团出品的献礼片，不可能要求它在批判上作出什么贡献。《高考1977》的价值在于文献意义和个人史，江海洋有足够的资历讲述，而又聪明地采取了通俗剧手法，所以，作为一个完全跟那段历史不沾边的年轻人，尽管瑕疵点点，我在银幕前仍被不自觉感动。就冲这点，它比《青藏线》强至少十倍。

与巴什尔跳华尔兹：早安，黎巴嫩

螢火蟲 — Fri, 27 Mar 2009 05:17:00 GMT

阿里•福尔曼和贾樟柯都有对纪录片革新的愿望。看看《24城记》就知道，为了这个变相的地产广告，贾樟柯下了多少工夫。可惜他玩得还是不够大胆，演员部分时常颇受诟病，在现实面前，人为表演不仅脆弱而且可疑，从力度上来说苍白得不堪一击。

《和巴什尔跳华尔兹》远远超出了前者的层次。动画形式，张狂的色彩，超现实主义段落，令人震惊的拿来主义配乐，福尔曼把他的才华挥霍到了可能下一次就枯竭的程度。正因为如此，片尾毫无配乐的真实历史片断才真正有了让人闭嘴的力度。每个观众都盯着屏幕，嘴唇簌簌发抖，或紧紧抿住，为那一段心碎的记忆，也为那一曲《早安黎巴嫩》。

我想起了不疯魔不成活的弗郎西斯·科波拉。在《现代启示录》里，他用上了瓦格纳的《女武神》选段，伴着这段旋律，美军战机群在朝阳下把越南海边小村变成了人间地狱。福尔曼也步其后尘玩起了旋律和画面的拼贴，肖邦、巴赫，或是老摇滚歌曲，来回穿插，飘荡在一场20年前的大屠杀里，将此片的形式感推向了一个极致。

1982年，黎巴嫩新当选总统、长枪党人的高级领导人巴什尔在贝鲁特被炸死。怀疑巴勒斯坦和叙利亚合谋的长枪党人，在以色列国防部长沙龙和以军的默许下，进入贝鲁特的萨布拉和夏蒂拉难民营，屠杀了数千平民，制造了一场种族清洗。阿里•福尔曼，当时是一个19岁的以色列士兵。

《与巴什尔跳华尔兹》的精神核心，即在于一次回溯和澄清记忆的过程，作为一个亲历者，福尔曼展开了一段不断迁徙、访谈与去伪存真的旅行，与此同时，也是一段忏悔和回归良知的历程。尽管这忏悔因为仍然替以色列护短，而显得不那么彻底，但诚实严肃的姿态，完全抹掉了外在形式所可能带来的轻佻和炫目。

既然是动画与再创作，福尔曼纵然有大量素材在手，却绝不拘泥于纪录片的题材所限，而是加入了梦境。开头就是一场恶狗追逐的梦，其后又有裸身从海中走向燃烧城市的梦，最富迷幻色彩的，则是年轻士兵乘母体浮于海的梦。

这许多梦境，让记忆变得模糊，大屠杀的伤痛史也随之摇摆不定。就像片中心理学家所提到的，人的记忆不仅能主动选择，还会有意过滤。想记住的自然会记住，不想记住的，哪怕看到听到也会随即遗忘。有时，这特性是人类的幸福，有时它又成了莫大的悲哀。

不仅是福尔曼自己，片中他访问的所有人，几乎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那一场屠杀究竟有没有发生过？屠杀现场你做过什么？你想了些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它还有多少现实意义？在厚实的冰层下面，福尔曼让记忆变得鲜活，除了叙利亚人和巴勒斯坦人，以色列人也承担着被撕裂的伤痛。

《与巴什尔跳华尔兹》是一部用语言难以描述的作品，在它面前，我充分感到了文字的虚弱。纪录片的本尊，照顾了历史的真实，而福尔曼的发挥，又让它超越了屠杀现场，逼向人性的暧昧、民族的弱点和历史的深处。他调动了全部可以调动的元素，并燃烧了自己，完成了一个影像作品所可以完成的所有冲击，从外在视听到内在命题。

亲密的优点和问题

螢火蟲 — Fri, 27 Mar 2009 05:16:00 GMT

认认真真写了一千多字，死机，全没了。
我头一次觉得T60这么操蛋。真他妈的操蛋。气疯了。

————————愤怒的分割线————————

剧本极为精妙，有小世界，有大世界，相互参照。
一辆车，三个男人加两个女人，此后加上曾志伟和许志安，构成了整个世界。
骆应钧像是十年后的郑伊健，曾国祥像是十年前的。
爱情的患得患失和婚姻的百味俱全，像一条成长链。
活已岚是线索，是林嘉欣的对比标识，她联系起了小世界和大世界。
她也是香港文学电影中传统意义上的都市女郎，“叶念琛版”的。
曾志伟角色看似闲笔，实则重要。
他点出林嘉欣对感情的困惑，指出疾病和爱情的共通。
所以林嘉欣后来讲的那个故事，是一种快乐的迷茫。
所以林嘉欣解决不了困惑，也就无力克服无疾而终的恋情。
郑伊健在她的世界里走了一遭，像一个圆，剧本的倒叙结构，成就了这个意义。
她之于郑伊健，由难过愤怒决裂，退回冷淡尴尬，再退回甜蜜，最后退到独立。
天台是水泥森林中人心的出口，也是片中两个人交集的开始。
一场火灾，是都市的一个意外，只有意外才能暂时打破平衡的宿命，就像爆掉的气球。
剧本里处处有伏笔，有暗示，有隐喻，港片中罕见的优秀剧本。
不仅写出一段办公室恋情的起始和终结，也小说般描出其他人物的悄然改变。
遗憾在于，控制得太好太精确，节奏上反而没有出彩的可能性了。
港片中很难再找到如此这般接近欧洲文艺腔的作品。
都市题材，办公室的暧昧和牵扯，却通篇不见性和欲望，也算是奇观了。

观影会043：英伦范儿

螢火蟲 — Tue, 17 Mar 2009 18:27:00 GMT

　　隔了似乎很久，观影会又和朋友们见面了，在这两周中，天气甚至都从冬末跨进了春天。因为工作的事情又多又乱，所以在频率上总是保持得不大像话，还请朋友们见谅。
　　上期来为谢晋导演和NHK捧场的有久违的超感觉、雨杉和小飞兄，还有第一次见到的颂杰，以及灵子的闺蜜花花和师妹丢丢小小。关于这两个片子，小飞有一篇很好的观后感《瞎联想：激|流中国之病人的长龙与芙蓉镇》（http://www.mtime.com/my/xftdyso/blog/1741116/），写得很到位，基本上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本期我们又犯上了英格兰电影的花痴病，从去年最好的英伦作品里挑了两部，都是一等一的杰作，还希望大家不吝抽空来坐坐。每周最新通告，敬请关注我们的blog或豆瓣小组http://www.douban.com/group/88549

观影会042 英伦范儿

时间：3月21日（周六）下午2点-6点
地点：我家（具体位置私下通知，请与我们联系）
片目：
　　苏默斯小镇（2008），75分钟。新晋导演西恩迈德斯的第二部作品，之前的处女作《这就是英格兰》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口碑，而这次他被称为新一代的肯洛奇，这部片子也成为众多影评人口中的英国年度最佳作品。全片以黑白影像讲述伦敦附近一个小镇的变迁，获独立电影奖四项提名。
　　饥饿（2008），96分钟。英国视觉艺术家史蒂夫麦奎因关于北爱共和军成员绝食抗议运动的处女作，夺得视与听杂志年度十佳榜首，电影手册年度十佳，戛纳电影节一种注目单元开幕片及最佳处女作奖，独立电影奖最佳男主角。

机动部队-警例：PTU的日与夜

螢火蟲 — Tue, 17 Mar 2009 18:01:00 GMT

在某些银河映像粉丝的眼里，2003年的《PTU》可以列入杜琪峰的经典代表作行列。高度风格化的视觉设计，堪比《暗花》的精密情节结构，以及杜Sir最拿手的动作场景调度，都使这部作品过目难忘。

不过他既然是银河映像当家话事人，常常不屑于、没精力也不愿冒风险去接拍经典续集。比如《暗战2》，挂的是杜和罗永昌联合执导，但实际上是罗一人扛鼎，杜Sir顶多给点援手友情指导一下罢了。《PTU2：同袍》，照样还是徒弟罗永昌担起风险，向“狗尾续貂”一词叫板。

没想到银河映像对“PTU”情有独钟，想要越玩越大，除了正牌电影版续集《同袍》以外，更召集罗及刘国昌等本港才俊，以此题材继续拍出四部系列电视电影。撇开这部最新面世的《警例》，还将有《绝路》《伙伴》《人性》等相继出炉。

这个计划成本不高，工程不小，不过因为对展现警察风貌能起到正面作用，得到了香港警察公共关系科的大力协助。由于电视介质所限，《警例》不论场面还是画面，都不可与《PTU》同日而语，但难能可贵的是，虽是小制作，主创者绝无草率应付了事，在有限的空间里演绎出有力的人性故事，令我意识到，事先对它还真是低估。

从演员阵容来看，任达华、邵美琪和林雪的存在，延续了《PTU》成功的三角格局，不过在《警例》的布局中，林雪退而居其次，而另外引入连晋这位顶头上司和欠债警员李国麟，构成了更为复杂的厉害关系，李更是喧宾夺主，拿出令人惊讶的精彩表演，压倒任达华这位长期在银河映像作品出没的熟面孔。

简单来说，故事主线在于，涉嫌滥用暴力的任达华及其属下，必须找到被打的毒贩大麻成，寻求私了。他们的对手是同时也在独立查找大麻成的投诉科，而帮手则包括了邵美琪的另一小队，及普通警员林雪。

与此同时，编剧叶天成加入另一条辅线。PTU成员李国麟因财务问题向警队求援被拒，同时又在一次行动中遭上司连晋误解，被指使用暴力，在内外双重困境下，他一步步走上不可控制的迷途。从影片真正效果来看，尽管称其辅线，反令人印象更为深刻，张力更足。

两条线在《警例》中相互交织，虽无《PTU》那般殊途同归相对紧凑，但也充满耐人寻味的细节，有所冲突有所碰撞。尤其是故事发展到最后，任达华面临李国麟和大麻成的两难抉择，而李国麟又面对回头与泄愤的心灵困境，前面埋下的种种一下喷发而出，使这种多线结构达到高潮，扣人心弦。

作为长期跟随杜琪峰的御用剪辑师罗永昌，其导演风格带有挥之不去、非常浓重的杜氏痕迹。不论《警例》还是《暗战2》，都有出色剪辑，擅用细节，精研结构，喜好高度统一整体气氛，对配乐也相当重视。《警例》给我总体感觉阴森压抑，就像个小了一号的《PTU》。

罗的《天生一对》《每当变幻时》其实均有不错个人发挥，轻松小品一路和老杜大不一样。不过落回到这种必须鞍前马后的警匪题材，他只能亦步亦趋，致使《警例》虽然不错，却无突破，更无大的惊喜，在《PTU》的阴影下转圈圈。

这次罗永昌贡献《警例》，虽能刻画人性入木三分，却以李国麟迷途知返、任达华成功脱罪为结局，考虑到杜Sir操控银河映像制造出的警匪经典，几乎都以黑暗面震撼结尾，如《非常突然》《暗花》等，我等银河粉丝顿觉不大痛快，大呼可惜。

柠檬树：不合时宜的钉子户

螢火蟲 — Tue, 03 Mar 2009 05:34:00 GMT

献给那年夏天螳臂挡车的年轻人，和那个同样无辜的坦克手。
——题记

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叫做“拆哪”的伟大国度，在那里，满地都是钉子户。有默默站在百货大楼屁股后面占着茅坑不挪窝的，也有趾高气扬顶在高速路旁俨然不明真相的。不过今天我要说的钉子户，不是从“拆哪”来的，而是住在相隔万里的亚洲另一头。

两户人家为邻。一个从上辈子起就在这儿，种了大片的柠檬树，以此为生，勉强糊口；另一个刚搬过来，嫌柠檬树碍事，决定掏点钱补偿一下前面那位，然后把这片林子都砍了。虽说不是什么太好解决的事，可也绝算不上大麻烦。

最大的问题是紧接着还有更多问题。占着柠檬树不愿让步的，是一个寡妇，老公十年前死了，只有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长工相依为命，孩子有的去了美国，有的嫁给了什么也帮不上忙的男人。而愿意掏钱这位，是一个国家的新任部长，有钱有势，能盖洋房，士兵站岗，保镖无数。

听起来，这件事该从社会新闻版的角落升级到头条了。但要是我再告诉你，这件事发生在约旦河西岸，寡妇是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部长是以色列的犹太人，他要推平柠檬树的理由是，它的存在妨碍了国家安全——那么，这该是个什么问题呢？

事实上，我简直无法判定，这件异常棘手的“小事”，对于这片土地上的媒体，是该放在国内新闻，还是放在世界报道？如果我能解决这个问题，这一对难分难解的民族就不会在近百年来生死缠斗，流血流泪。

我常常想不通这片土地上的事情。作为孤单无助的个人来说，他们似乎对彼此是友好而温暖的，但好像只要一转脸的工夫，一种刻骨而无法释怀的仇恨立刻就灌回到思想和身体里。接着就举枪互射，哪怕前一秒钟还可以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晒晒太阳。

土地、国家、民族，这些不着边际的宏观词汇，在狭长的中东，永远被扭成一支弯弓搭满的箭，明知道要穿透心脏，却必须松手。就像这部叫做《柠檬树》的电影，所有的一切，包括人性和思维逻辑，都是那么地简单，但你永远找不到正确的答案，而且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它继续无解下去。

关于这部电影有一张海报，画面上两位女主角的手握在一起，带着微笑互视，直看到对方的眼睛里去。但其实电影里没有，它只是一次美好的想象，存在于虚幻的政治和解中，尽管人性是真实的。所以这很奇怪，人们在相互厮杀，他们如此渺小，无力反抗，但令他们坠入深渊的，其实是他们自己与生俱来的品性，又或是亲手写下的历史困局。

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这一对妇人。阿拉伯寡妇，眉毛浓郁，眉间深锁，面部线条强硬，衣着单调而压抑，眼神里永远透出坚定和哀愁；以色列贵妇，如法国式的浪漫风情，花枝招展，每次出场几乎都换件漂亮衣服，大墨镜小西装，活脱脱一个明星范儿。

很明显，《柠檬树》的立场略偏向阿拉伯人。可怜的女子，在巴勒斯坦苦苦求存，为了夺回自己的土地和财产，还必须上以色列的法院打官司。你清醒地认识到这种立场的有待商榷，但仍被打动——它并不想使劲控诉或批判谁，只展示一个不知道是谁曾经铸下的大错。

为了家族尊严，寡妇死守着柠檬树，却敌不过被压迫的屈辱史；为了自由爱情，她让年轻的律师握住了手吻上了嘴，却难逃流言和陋习的束缚，看着他将新人迎进家门。她孤独地坐在家里，看士兵破门而入肆意折腾，这一幕就像利刃，猛地扎进我的心里。

你总是希望美好与和平，可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里，总有强权，有枪炮，有仇恨，有无需解释一代代延续下去的耻辱和厮杀。这个孤苦伶仃的阿拉伯钉子户，只是那片战火的小小缩影，这让我想起《乌龟也会飞》里的库尔德孩子，她和他们都如此孱弱美丽，为什么非得担起如此漫长的苦难呢？

观影会042：激荡年代

螢火蟲 — Mon, 02 Mar 2009 18:19:00 GMT

　　上周观影会&升级牌局圆满结束了，让人对新的一周更加热盼。感谢花花、巢燕子、enclavetj、小丁老师、anganganan及她的朋友（对不起我又没记住你的名字）、杜飞及他的uno牌。原来有这么多人有牌瘾，让我们把这个优良的传统继续下去吧。
　　两部片子都以女性主角为主，《朗读者》的伟大无可明言，相信给每一个观影者都带来了巨大震撼，现场有听到抽吸鼻翼的声音哦；《无忧无虑》本应是不错的片子吧，但是很抱歉我们没有发现自家碟只有粤语字幕版本，搞得云山雾罩的。也许，它更适合独自静夜品味，而非众人一起忍受。
　　本周选择的片子以足本《芙蓉镇》为主，搭配一个同类话题的短片，希望有兴趣者前来。观影会后有饭局、牌局相候。每周最新通告，敬请关注我们的blog或豆瓣小组http://www.douban.com/group/88549/

观影会042 激荡年代

时间：3月7日（周六）下午2点-6点
地点：我家（具体位置私下通知，请与我们联系）
片目：
芙蓉镇（1986），164分钟。已故导演谢晋力作，阿城编剧，姜文、刘晓庆主演。关于文革年代的伟大史诗，其反思力度之大、影响力之深远，超出当时所有人的想象。后世难有出其右者，因在此引发的巨大讨论之后之后，文革题材成为电影不可触碰的禁区。此次放映的是不同于上映版本的完整版，尽可期待。
　　病人的长龙（2007），49分钟。日本NHK电台激*流*中*国系列第12集，讲述中国医疗体系现状及巨大差距。此片获法国FIPA国际影视节纪录片金奖，FIPA是国际上最著名的影视节之一，被称为“电视界的嘎纳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