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代价

sole — Thu, 10 Jul 2008 07:08:00 GMT

选自榕树下

童年时父亲答应带到城里的姑姑家玩。进城的前一天兴奋地整个晚上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坐到车上，眼皮终于招架不住沉沉睡了过去，到了城里才后悔没有看到沿途的风景。许多年以后这个男孩才明白过程与结果就像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兼得。
男孩到了城里因为中午在楼下大声嬉闹，被打断休息的姑父一顿痛斥，此后便觉得城里一点也不好玩，发誓再也不到城里来看城里人的白眼。多年以后，已经在城里立业成家的男孩在一个难得清净的周末被一群跟随到城里打工的父母来过暑假的孩子吵醒，他恼怒地站在门口，大声地的训斥他们，那神态活脱脱就是当年他姑父的翻版。
少年时迷上古龙、金庸，上课时拿课本挡着趴在课桌底下偷看，回家时躲在被窝里偷看。做一个云游四海行侠仗义的剑客是男孩少年时最大的梦想。多年以后，男孩已为人父，他的女儿正是多愁善感的豆蔻年华，因为喜欢琼瑶的言情小说，常常茶饭不思、泪眼婆娑。他每每看了就破口大骂：“你他妈的吃饱了撑的，不好好念书，看什么鸟言情小说！”
读书时，男孩喜欢上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原来好动的他变得很安静，喜欢在无人的角落静静地看那个女生，看她读书或是跟其他玩耍，看她的一笑一颦。一次周末实在忍不住了偷偷跟在女同学的后面一直到她的家里。他静静地在远处看着，每次那个女孩出来打水什么的，他远远看着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幸福。他一直酝酿着给女孩写一封情书，即使是匿名的。总终于没有写成。许多年后，当男孩已经变成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而当年的女孩也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样体态臃肿的家庭主妇。当他再见到她时，他的心里已然没有了当年的感觉，竟然还有一丝窃喜---幸亏当然没有给她写情书。他像绝大多数的城市小市民一样，抽烟、喝酒、骂粗话、讲荤段子，偶然还打老婆，跟楼下卖烟杂的女人眉来眼去。
从一个青涩腼腆的少年到粗俗的中年男人，这是一个成长的过程，也是付出代价的过程。正如一个人长大后不可能再拥有婴孩时细腻的肌肤一样。当然被腐蚀和日益老化的不仅仅是肌肤，还有我们的心灵。粗俗的步步紧逼，纯真的节节败退，这就是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一种悄无声息而又令人惊心动魄的变化。

推开门行走

sole — Thu, 10 Jul 2008 06:52:00 GMT

在那趟去四川的火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从平原到山区，看着不停转换的风景，没有太多的言语。空调的火车，窗户是关闭的，但我仿佛看见她黑色的长发被风扬起。
　　她对我说，坐在火车窗边的人看起来都是如此寂寞。窗外是绵延的山脉，还是丛丛烂草，坐在里面的人又都带着怎样的心情。
　　凌晨1点到达秦岭。她把我叫醒，执意拉我下车，她说，帮我照张相吧。
　　即使在夏季，凌晨的秦岭却十分寒冷。她哆嗦着站在火车前，微暗的光线，相机上的屏幕几乎看不见她。她说不要开闪光。我按下快门，屏幕上只能淡淡看见她的轮廓，黑暗与昏暗的黄色光线在她的脸上交织。
　　她说，这里。南与北的分界。我仿佛已经逃离。

　　她叫菲，17岁，和我同班。
　　和她真正意义上的相遇，是在叫做Seven的酒吧里。我记得那天她穿着黑色吊带与短裙，配着一双红色的短高跟鞋。黑色的直发散在她的肩膀上，整齐的刘海，眼睛在霓虹的光线下闪烁。像一株黑色的蔷薇，散发出诡异的色泽。
　　Hi，栾。微微沙哑的声音。
　　她依在那个人的身上。染成黄色的头发，因为发蜡使头发看起来蓬松和层次，右耳简单的戴着一个阔耳器。帅气的脸庞和穿着，抽着烟与他人交谈，但依然可以看出，那个人是个女人。
　　在学校，菲一样穿着难看的制服上学与放学。扎着马尾坐在教室里，不常与他人接触，看着应该是一个漂亮的安静女孩。仍然会坐拥挤的公车和地铁，睡眼惺忪或疲惫。
　　和她的相遇，是一次注定的意外。
　　菲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的旁边。拿起两杯酒，一杯递给我。她只是说，cheers，栾。
　　威士忌与红茶的混合，变得甜腻的酒精，混杂着激烈的电子乐，墙壁上变换颜色的霓虹灯。她是一株诡异的黑色蔷薇。
　　她简单的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然后和我很熟练的玩起骰子。我不是很会，喝了很多，和我一起来的朋友也早已喝开。我坐在她的旁边，她笑了笑，叫我坐着休息。我看见她悄悄用一支短小的吸管在铁质的烟盒里吸食白色的粉末，她问我，你要吗。我摇了摇头。

　　火车进入四川境内，窗外的风景已经变得迥然。十几分钟就会穿过一个山洞。我和菲站在吸烟室，轻轻靠着火车门抽着烟。菲一直不喜欢外烟的味道，所以她只买玉溪。
　　我们一直形影不离，菲说过，我们只是两个寂寞的影子互相重叠。在火车上，会有人以为我们是早恋的情侣偷偷出来旅行，我们只是笑着摇头，告诉他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我看着她从嘴里吐出浓稠的烟雾，然后从鼻子里吸入又吐出，轻描淡写的一个过程，却像一个轮回。
　　我记得菲说过，她初三开始抽烟。仿佛没有任何征兆，偷偷拿了父亲的一支烟，吸进肺里，咳嗽，却喜欢上了烟雾云绕。
　　菲，你又是为什么抽烟？
　　没有抽烟前，按照父母的意思学习，考上重点，没有太多的欲望。刚开始抽烟所带来的眩晕，仿佛可以让我一瞬间遗忘过去。抽烟，也许让我觉得活得更像自己。然后慢慢开始习惯与上瘾。
　　菲又吸了一口，然后问我，你呢，栾。
　　火车穿过山洞，窗外突然直射进来的阳光，刺激得让人闭起眼睛。当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破旧的亭子，孤独的矗立在残垣断壁的山坡上。一闪而过。
　　我相信，菲也看见了。

　　菲希望老师能让我和她的座位安在一起，理由很简单，互相学习。坐在一起的时候，她偷偷对我笑了笑。她说，栾，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人会伪装自己，孤独的把自己封在一道门内。自怜自哀，一种病态的自恋。只是时间久了，他终于会推开门。告诉另一个人他面具下藏着的寂寞。
　　我和菲经常会把书立起，然后把头埋下俏俏讲话。其实菲有很多怪异让人发冷的笑话，她会自己笑个不停。我们也经常跑到艺术楼楼顶，在一直弃用的教室里抽烟。她坐在一个破旧的书桌上，扫着腿，让人感觉天真。
　　菲，你为什么会和女人交往。
　　她吐了一口烟，我并不喜欢女人。但有时候，我觉得并不需要爱情，或者说爱情只是打发寂寞与无聊的工具。只是需要有一个人陪在身边而已。
　　我一直觉得菲是个敏感的女孩，太过敏锐以至于缺乏安全感。她出门不管路途长远，总是会背包，即使包里没有任何东西。她说背着包会让人感觉踏实。　
　　她并不是对任何人都能坦荡，不喜欢与陌生人交谈，会变得沉默和拘谨。她说我是一个例外。
　　栾，你的眼睛看起来孤独，像一个需要被疼爱的孩子。我和你其实都是善意伪装，却不安分而躁动的因子。
　　有一次，菲的母亲来接她放学，她安静的跟着她的母亲。母亲问她一些问题，她只是用简单的动作或“恩”，“知道”来表达她的意思。不善于和父母沟通，她的父母一直认为她是个内向的女孩。父母其实对她很严厉，寄托了大量的希望。
　　她说，会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爱她的父母，她也希望能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在父母面前撒娇，能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他们。只是她做不到。她说，10岁开始就丧失与父母沟通的能力。有时母亲会因此急躁而打她，她知道，母亲只是想多了解她。
　　很小的时候，父亲生意失败，家里环境并不好。母亲带着她到外婆家借钱，她依然记得，她和母亲站在门口听着外婆犀利的语言。母亲哭着与外婆争吵，没有拿到半分钱而离开。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知道什么是现实与人情冷暖。
　　母亲用低薄的工资维持生计，然后变得抑郁和脾气暴躁。母亲和父亲的争吵常常一触即发。菲记得，母亲用力的捶打父亲，胡乱扔丢的物品，凌乱和破碎的言辞，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疯狂的野兽。父亲把母亲推倒在床上，然后冲出家去，母亲卷缩着自己在床上哭。而菲，只能偷偷躲在门后哭泣，无能为力。
　　菲说，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10岁。生活渐渐好转，只是我再也不知道怎样与他们交流。我爱他们，疼惜他们，但更却像一个旁观者。
　　我觉得菲同样是需要怜惜的孩子。
　　但在夜店穿梭的菲，一株诡异的黑色蔷薇，仿佛是要开到颓败。她吸食K粉，她说这些东西就像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喜欢喝酒一样。麻痹与眩晕自己，妄图在混乱中忘掉自我，尽情发酵。然后在幻觉中沉沦。
　　她和他们经常玩的是K和冰。但我记得有一次，菲在酒吧里吸食太多，然后到厕所里吐。她吐了很久，而药劲依然未退。厕所的门并没有关牢，我看见她对着厕所墙壁的反光自言自语：
　　她说，难受么。明明知道会难受为什么还要玩。
　　她说，像是沉疴。无法自拔。
　　她说，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碰触这些药品。
　　她说，我答应你。
　　我看不下去，我拉着她起来，她却推开我，继续呕吐。
　　还有她第一次抽大麻，她一个人去厕所吐了10多分钟，然后出来拉着我离开。我以為她已經清醒，刚出酒吧门口就蹲在地上站不起来。她语速缓慢的对我说，让我休息下，就一下，头很重。我点了一支烟站在她旁边，任由进进出出的人盯着我们。
　　她突然用左手拉住我，头依然埋在自己的右手里。你不要离开我，我怕我会死在路上。我说我不会，我送你去旅馆。
　　我帮她拨通她父母的电话，她艰难的在电话里编着理由不回家，我帮她解围，她父母才同意。我扶她上了出租车，她一直把头埋在自己的手臂里抬不起来。偶尔看着她会发出干呕的声音。在旅馆大厅里，她蹲在地上只能吐点胃酸，看着我难受。進了房間，她没有脱衣服立刻倒在床上。
　　第二天醒来，她却若无其事的对我说，可能是K和大麻的混合才会这么恶心。
　　但是菲，你知不知道，夜晚和你一起睡在床上，不经意间碰触你的肌肤，却是冰冷。

　　火车达到成都，卧铺车厢的人变得稀少，而我和菲的目的地是在峨嵋。我和菲对坐在火车窗边的小桌上，她手托着脸，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仿佛在脸上形成一点阴影，让人觉得舒服。
　　我一直觉得菲应该是个安静而甜美的女孩。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会碰触那些药品。我只是觉得，人在庞大的石头森林里生活，彷徨找不到出路，每个人都是寂寞。然后用一切方式让自己逃避现实，迷失自己或者是证明自己的存在。寂寞会让人沉沦，恣意妄为。
　　栾，你告诉过我，你的父母因为不再相爱而离异。这是你的痛苦，但我有时在想，这是你父母对于生活与爱情最坦诚的交代。
　　我摇了摇头，然后也和菲一样把手撐在脸上。我不明白，菲，你想说什么。
　　栾，我的父亲因为工作，在郊区的工厂有一间简易的住处。他长期的不在家，母亲会因此而担心。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出轨，但觉得没有责怪的必要。
　　菲顿了顿，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有发现母亲带一个男人回家。那个晚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躺在床上却没有睡着。母亲回来直接到我房里，她给我盖好被子，以为我睡着就关好房门离开。
　　然后我在房间里听见浴室的花洒的冲水声，但我总是有一种预感。我起身，到浴室敲门，母亲问我干嘛。我说我要上厕所，母亲微微开了一个门缝告诉我，我在洗澡等一下好吗。我点了点头然后准备回房间。
　　我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一个男士公文包，这个却不是我父亲的。突然心里一下痉挛与恐惧，希望自己是错的。我打开那个包，里面有一些文件，钱，和一个手机。我父亲的手机是三星翻盖的，但那部手机却是NOKIA的直板。我发现，我的预感是对的。
　　我当时有个的冲动，想把那个包扔出窗外。但我什么都没做，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过了会，我听见家里大门打开又关掉的声音。我起身，到客厅，浴室，和父母的房间，没有看到母亲的影子。我穿好衣服，也跟着跑出去，但没有跟住他们。我没有带钥匙，就一直坐在门口等母亲回来。
　　菲，然后呢。
　　菲笑了笑，然后，然后就是母亲回来问我为什么会在门口。我说我想买泡面，结果发现所有的店都已经关门。母亲没有多说就和我一起回家。我也再没有提过那件事情。我开始发现，所有的幸福都是假的。你不会知道下一秒会发生怎样的情节。
　　差不多这个时候，火车已经过了眉山，还有一小段时间就会到达峨嵋。之后，我和菲在火车上都没有再多说话。菲有疼爱她的父母，看起来是一个美好的家庭。我现在才知道，她的生活，仿佛每一天都会充满警惕。
　　火车终于经过20个小时到达峨嵋，我和菲整理了下行李，踏下火车。峨嵋的火车站看起来简单与破旧，会开始听见陌生的口音，听起来觉得充满诙谐的音调。
　　出了火车站，菲直接叫住一辆出租车，说要到峨嵋山。那个司机听见外地的口音对菲开价说要收50。菲笑了笑告诉他，从这里到峨嵋山，最多只要20。然后和那个司机争了一会，最后还是以20答应。
　　下了车，菲带我去一间宾馆。菲说，我们在山下住一天，明天我们从万年寺往上爬。我点了点头，然后在这间宾馆开了一间房。
　　晚上，我和菲躺在各自的床上，菲对我说，栾，其实我来过，去年和他一起。

　　菲和女人交往的时候，和她们出去我会觉得变扭。一直不习惯她们手挽手，和暧昧温柔的言辞。
　　菲说，至少和她在一起，我没有觉得痛苦。两个女人的身体像两片柔软的花瓣。知道用怎样的方式给予安慰。
　　终于，菲还是爱上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颜，在Seven里当DJ。菲一次趁她女友离开，拿了一杯酒走到DJ台。她把酒递给颜，然后问了颜的电话号码。
　　那是菲第一次表达自己内心的欲望，没有任何预示。
　　他们开始用短信交流，一直到再次见面。
　　颜差不多大她6岁，大学毕业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然后才在酒吧里当DJ，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居住。颜是个英俊的男人，短而凌乱的头发，深邃而干净的眼睛。
　　菲告诉我，颜一直忘不了一个女人，那是他高中的初恋。高中毕业，那个女人去了法国读书，他们一直有联系。他等了她将近4年，颜有和其他女人交往，但一直忘不了她。
　　但菲说，我相信他一定会爱上我。然后遗忘那个女人。
　　再次的见面，菲在Seven里待到将近3点，等着颜下班。那个时候，刚刚立春不久，离开酒吧就会觉得寒冷刺骨。他们应该会聊很多，颜会握着菲的手，或者抱着菲，怕她受凉。她跟着他回了家。
　　菲说，也许是命中注定，又或许在劫难逃。
　　菲很简单的把她和颜的事告诉那个女人，她们分手。但那个女人说，颜不会给你任何幸福，他只能给你一个短暂的时光，你们并不合适。只是祝你好运。
　　菲说无所谓，开始和大她6岁的颜交往。
　　菲喜欢颜的样子，还有他在DJ台上跟着音乐的节奏拨弄键盘。让人陶醉。
　　颜是日夜颠倒的生活，但他会尽量和菲一起，会给菲买礼物。我相信他是爱菲的，因为菲是一株诡异的黑色蔷薇，因为神秘而让人吸引。
　　我们3个会经常出去，我感觉菲是幸福的，因为菲更多的喜欢握着颜的手，而不是挽着他。握着的手让人甜蜜，挽着只是一场缠绵。
　　菲说她很小的时候，捉了一只蜻蜓。她怕蜻蜓会再次飞走，她剪掉了它的翅膀。她把蜻蜓放在自己的手心，看着蜻蜓爬动。又开始担心蜻蜓会爬走，又剪掉了它所有的腿。她高兴的把蜻蜓放在桌上欣赏。她的母亲看见吓了一跳，她斥责她，菲哭着把它埋在了土里。
　　菲说，仿佛越是喜爱的东西，就越想摧毁，最后，却成了后悔。
　　我发现他们经常吵架。有一次在颜的家里，菲说要做东西给我们吃。她在厨房里，颜进去不久，就听见碗被砸碎的声音。他们开始争吵，听见颜说她是在无理取闹。菲从厨房出来，然后强拉着我走，在离开的时候她把鞋柜上的饰品全都推倒在地上。
　　菲说，他说我做的东西像是狗吃的。
　　颜只是给你开个玩笑。
　　但他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做东西，我一直看着手里的便条。他都不知道我有多紧张。我不想听见他说我不好。
　　栾，我现在开始后悔。你说，我要不要给颜道歉。
　　菲说，我和颜之间仿佛没有太多的信任。他帮我挂我的QQ，但我知道，他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其他男人。颜有时会叫菲去找她，菲说有事而去不了，颜就会觉得菲在骗他，会以为菲只是想和其他人一起而不去找他。
　　但我觉得他们是相爱的，就像菲爱她的父母，太爱而失去理智。
　　过了差不多大半年，我陪菲在商业街买东西。颜突然打电话叫菲去找他，就在这条街的一间咖啡馆里。
　　已经是深秋，法国梧桐开始摇曳它枯萎的叶子。摇摇晃晃的飘落，像是一个个莽撞的孩子。
　　菲拉着我去，颜已经在那里等着。侍应端来3杯柠檬水，和一个菜单。菲点了两杯黑牌的恋爱中的卡布基诺。我点了一杯爱尔兰咖啡。
　　颜说，菲，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聊聊。
　　我们三个已经这么熟，有什么事非要两个人聊。
　　颜显得局促，喝了口咖啡。他说，菲，她早已回来。她还爱我，她叫我辞去酒吧的工作，去她父亲的公司上班。但是菲，我依然爱你。
　　时间像是突然停止。颜没有在多说话，只是看着菲。菲盯着手里的杯子。咖啡的浓郁弥漫在我们之间。是苦涩的芬芳。
　　菲突然一口喝掉了那杯柠檬水，她说，我知道了。然后她又拉着我离开。我在咖啡馆门口回头看颜，他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和菲开始从峨嵋山脚下往上攀登。从伏虎寺到清音阁，数不尽的阶梯，花掉了我们半天的时间。
　　峨嵋山是秀丽的，让人觉得清新的空气，我和菲觉得很累但却开心。菲来过，有一些岔道上她都可以找到正确的方向。休息和继续攀爬，终于听见了水剧烈的流动声。
　　菲很高兴，栾，清音阁到了。　
　　清音阁，很多人说这是峨嵋山最美的地方。这里已经没有夏日的炎热，水一直不停流着，会有小型的瀑布。
　　这里的水是冰凉的，在夏季接触这样的凉意，让人感觉清爽。这里有很狭窄的一线天，过了一线天，便是峨嵋山的猴区。我和菲在这里和猴子一起拍照，那些猴子仿佛早已习惯人类，一点不会害怕，有些会去抢人手中的食物。
　　栾，你看那只猴子，他会打开矿泉水的饼子喝水。我和菲都开心的笑，菲说，这里的猴子只是看着可爱，继续前行的路上，如果碰到猴群，还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菲说，今天如果继续上行，是没有办法到达金顶的。中途也许找不到过夜的地方，清音阁有一些旅馆，我们在这里住一夜。　
　　我和菲都玩得很累，在这里的旅馆住下。晚上菲说，去年和他来的时候，在这里玩水，弄湿了衣服，夜里他抱着我，突然想和他这样过一辈子。
　　我本来不想告诉任何人，我希望这是只是属于我和颜的回忆。
　　但现在回想，一切都像是虚无。和他在这里的照片，也统统丢掉。已经变得没有必要。

　　颜就这样突然消失，他换掉了电话，菲没有再去找过他，关于颜的一起她都统统扔掉。她说这样，和他之间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有一天，突然接到菲的电话。栾，我有很久没来月经。这段时间经常会干呕，体重上升，腹部微微感到隆起。我担心我怀孕了，明天你陪我去买验孕棒。
　　在离她家很远的一家药店里，我陪菲买验孕棒。老板并没有想象中会有怪异的眼神，反倒很热情，我和菲却显得怪异。他说，还有什么不懂得你们可以问我。
　　我却给他解释，恩，不是我们用，我们帮别人买的。
　　这样的解释，反而是多余和让人好笑。我和菲快速的离开，然后发誓再不去那间药店。
　　第二天，菲又打来电话，栾，我按照说明书上做，我应该是真的怀孕了。我们抽一天的时间，陪我去医院做B超，我想我要堕胎。
　　我们抽了一天时间去妇科医院，她做完B超确定是怀孕。她就开始办手续准备堕胎。也许现在这样的年龄堕胎变得司空见惯，没有任何护士和医生做出过多的惊讶。
　　我在手术室外等她。显得紧张与不安。她出来，惨白的脸，虚弱得四肢无力。医生说，好好休息一个月，多吃点有营养的补下身子，没什么大的问题。
　　在出租车，我想她可能太辛苦，没有和她说话。她靠着窗门，突然看见她眼睛溢出眼泪。她擦掉眼泪，栾，我现在真的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菲哭。
　　那次堕胎后，我觉得菲就像变了一个人。那株黑色诡异的蔷薇，已经开到颓败。
　　她说，栾，你不知道手术冰冷的机器在我身体里搅动，是什么样的痛苦。我在手术室里叫，突然想挽留这个不成型的孩子。
　　这次手术，绞杀了我和颜最后的一点联系。我以为我是可以忘记的。我可以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就这样去扼杀一个生命。但机器进入身体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做不到。
　　看着身体流出来的血，变成粉红的棉团。打掉孩子，我就想马上离开那里。却是一阵眩晕。医生说，刚做完手术，你必须再休息一会儿。
　　我躺在那里，我想着所有发生过的事。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一手摧毁，像小时候那只被剪掉翅膀和腿的蜻蜓。
　　栾，我觉得我只是得了一场病，我会慢慢好起来。

　　在清音阁休息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发现双腿疼痛。菲说，栾，我们的目标可是金顶啊。我笑了笑，叫菲继续带路。
　　早上10点才起床，拖着疲惫的双腿继续上行。还好，峨嵋的景色，可以让人忘记劳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仿佛双腿也已麻木，只知道继续抬脚上阶梯。
　　到了万年寺，菲说她想进去看看，去年来的时候她和颜没有进去。菲说，曾经有个老人告诉她，万年寺普贤菩萨的塑像，是峨嵋最美的普贤。
　　栾，这里让人觉得神秘。佛仿佛可以洞察一切。
　　菲拉着我跪在蒲团上许愿，许愿的时候，我偷偷看看了她，她很认真的双手合十。像一个迷信的孩子。
　　离开万年寺，菲和我继续往金顶行走。后面的路除了阶梯没有太多让旅客止步的景色。没有太多人选择攀登，很多人会选择坐汽车从盘山公路直接到雷洞坪。
　　爬到一处供旅客休息的地方，有一户人家，卖一些简单的事物和水，还有四川叫做冰粉的东西。这里，只有一个10岁左右的小孩。
　　我和菲在老式的长凳坐下，菲叫了两碗冰粉。冰粉是一些软质的固定，陪着红糖的冰品。还是挺好喝。
　　菲对那个小孩说，我去年来的时候就是你。你给我讲峨嵋山恐怖的猴子，你还记不记得。
　　那个孩子摇了摇头，来往的人太多，我不记得了。
　　菲说，我记得你就好。
　　喝完冰粉，依然是数不尽的阶梯。每一段路都有奇怪的名字，罗汉坡，钻天破。这些名字听起来就让人觉得绝望，每一次转弯，都会觉得有一段平路，但依然是阶梯。
　　即使峨嵋山上并不让人觉得炎热，这样艰难的上行，汗水早已侵湿衣服。一边擦额上滴下的汗水，一边迈着沉重的步子。但我和菲做偶尔短暂的休息，却依然没有任何泄气。
　　到6点我们才爬到洗象池，很多人告诉我们，今天想爬到雷洞坪，应该是不可能了。从这里到雷洞坪也要将近4个小时。
　　菲却很固执的说，今天一定爬到雷洞坪。栾，我想明天可以到金顶看日出。
　　我点了点头，我说，菲，我们尽量走快一点。
　　从洗象池离开，在路上我们碰到另外两个和我们一样固执想在今天到达雷洞坪的大学生。我们结伴而行，7点半的样子，天已经变黑。而雷动坪的路牌依然没有出现。在路中，菲在一家小店买了一个电筒。我们就打着电筒往上走。
　　栾，你觉得我们会不会死在路上。菲给我开了个玩笑。
　　8点半，我们终于到达雷洞坪。菲好像生气的对我说，还说要4个小时，明明就是骗人嘛，想叫我们在洗象池住下。
　　我们4个找了这里所有的旅店，却统统住满。我们最后只有找这里的管理员，他叫我们租几件大衣。3000多米的海拔，这里已经变得非常寒冷。然后让我们在这里的办公室休息一晚。
　　这里还有其他3个同样没有找到旅店的游客。我和菲很饿，在门口的小店买了两盒泡面填了下肚子。然后回到办公室，因为太劳累，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很快睡着。但我感觉到菲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4点半左右，手机的闹铃开始响。我和菲整理了下，然后和昨天结伴的大学生准备登上金顶看日出。
　　天还没有亮，但这个时间已经有大量游客起身准备前往金顶。在去坐缆车的那段小坡上，因为人太多，我和菲与那个两个大学生走散。我和菲买了两张缆车票，和许多游客一起坐缆车上金顶。
　　到了金顶，跟着人流，朝看日出的位置行走。中途会看见一座很高的金色普贤的雕像。菲说，我看过图册，以前是没有这座雕像的。我更喜欢以前的这里，让人觉得古朴。原来的这里是空荡的小广场，让人觉得安静而美好。
　　和大多人一起站在悬崖边上，等待太阳的出现。有几个经常来的本地人说，今天金顶的天气还不错，应该可以看见日出。他好几次来，都没有看见。
　　站在这里等了很久，没有看手机的时间。终于看见云层中，有一点橘红色的曙光。太阳慢慢从云里破出自己。染红整个云端。一点一点，照红了整个金顶与世界。峨嵋山的最顶端，太阳的升起也变得和这座山一样神秘。全部的游人都变得安静，会有几个女孩发出叫声。
　　这一刻，仿佛才是生命的开始。
　　日出的时候，菲一直握着我的手，我和她都忘记了拍照。我看见她安静的哭了。然后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觉得我只是得了一场病，我会慢慢好起来。

一个人的电影独白

成长的代价

推开门行走